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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04章 三人行(续):邪(上)
    两天后,剩下的那只从王家坳带回来的大公鸡到底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上午天气就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知了叫得有气无力。方阳和迈克在后院磨刀霍霍。

    

    鸡就关在后院鸡圈里,是两只里更精神的那只,红冠子昂得老高,毛色油亮。另一只蔫些的,前两天已经被炖了汤,鲜美无比,连汤带肉吃了个精光,骨头都进大黑肚子里了。

    

    “就它了,”方阳朝鸡圈努努嘴,“一看就劲道。”

    

    迈克盯着那只浑然不觉、还在悠闲啄食米饭的公鸡:“嗯,菲菲说做酸汤鸡,得用肉质紧实的。这只正好。”

    

    方阳和迈克一个抓鸡抹脖子放血,一个烧开水拔毛开膛。菲菲说了,鸡血留着,凝固了可以炒着吃,也是一道菜。鸡杂更是好东西,心肝胗肠,清洗干净,用泡椒酸萝卜一炒,下饭神器。

    

    “晓晓,小雅,小荷!”方阳朝屋里喊,“去买菜!酸汤的料和配菜,多买点,晚上涮着吃!”

    

    三个女孩应了一声,拿着菜篮子出了门。菜市场不远,过了胡同口就是。夏天菜多,水灵灵的。晓晓直奔卖酸菜和泡椒的摊子,挑那颜色正、味道冲的酸萝卜和酸豆角,还要了一把新鲜的小米辣。小雅去挑蔬菜,嫩生生的菠菜,绿油油的生菜,脆生生的豆芽,白玉似的豆腐,再切一块老豆腐留着炖汤底。小荷眼尖,看到有刚杀的猪,那五花肉层次分明,肥瘦相间,赶紧要了一大块,又买了些新鲜的猪血,准备和鸡血一起炒。看到有卖鱼丸虾饺的,也各样称了些。三个人手里很快就提得满满当当。

    

    回到事务所,后院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鸡已经处理好了,光溜溜地躺在盆里,鸡毛和内脏分开收拾得利利索索。方阳正在冲洗地上的血水。

    

    “料买齐了!”晓晓把菜篮子一放,就开始挽袖子,“我来炒酸汤底!”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晓晓掌勺,先烧热了油,把切好的酸萝卜丝、酸豆角段、泡椒碎、姜片、蒜末一起倒进锅里,刺啦一声,一股酸香热辣的气味猛地爆开,冲得人直咽口水。翻炒几下,炒出红油和酸味,再加入切好的小米辣,继续翻炒。然后加入足量的清水,烧开,撒点盐和胡椒粉调味,酸汤的底就好了。这汤颜色红亮,酸味扑鼻,带着泡椒特有的发酵香气和辣味,光是闻着就让人舌底生津。

    

    另一边,方阳已经把整鸡剁成了大小均匀的块,用清水浸泡出血水。迈克把鸡块捞出来,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煮沸焯水,撇去浮沫,捞出沥干。这样处理过的鸡肉,炖出来汤色清亮,肉质更紧实。

    

    鸡块倒入烧开的酸汤里,大火烧开,再转小火,盖上盖子慢慢炖。炖鸡的工夫,几个人手脚麻利地准备配菜。洗好的菠菜生菜豆芽装盘,豆腐切块,老豆腐切厚片,五花肉切成薄薄的片,猪血鸡血切成方块,鱼丸虾饺摆好。小雅还调了几个蘸水,蒜末葱花香菜,加上生抽香油蚝油辣椒油,每人一碗。

    

    炖了约莫半个多小时,鸡肉的香味混着酸汤的醇厚味道,从锅盖边缘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又飘到院子里。大黑早就蹲在厨房门口了,尾巴尖一甩一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

    

    “差不多了吧?”方阳第N次掀开锅盖,热气混着更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锅里的汤汁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鸡肉在汤里翻滚,显得格外肥嫩。酸萝卜和泡椒的味道已经完全炖进了汤里,酸辣鲜香,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开饭开饭!”晓晓一声令下,把那个烧炭的小铜炉子搬到后院摆好的桌子上,架好。炖得酥烂的酸汤鸡连汤带肉倒入铜炉里,炭火一烘,汤汁立刻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热气腾腾。周围摆满了各色配菜和蘸碟。

    

    六个人围坐下来,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也顾不上烫,先一人舀了一碗汤。酸汤入口,先是那股子开胃的酸,然后是泡椒的辣,接着是鸡肉炖出的鲜,几种味道层次分明又融合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额头上瞬间就冒了汗。鸡肉炖得恰到好处,用筷子一夹就脱骨,肉质紧实又不柴,吸收了酸汤的滋味,鲜美无比。

    

    “爽!”方阳呼噜呼噜喝下半碗汤,长出一口气,夹起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

    

    “这汤绝了,”迈克也赞不绝口,又给自己添了一碗,“夏天吃这个,开胃,发发汗,舒服。”

    

    晓晓忙着涮菠菜,烫一下就捞起来,蘸点料,脆嫩可口。小雅喜欢豆腐,老豆腐煮久了吸饱了汤汁,咬一口里面都是滚烫鲜美的汁水。小荷则对五花肉情有独钟,薄薄的肉片在滚汤里一烫就卷曲变色,蘸上蘸水,肥而不腻,满口生香。

    

    大黑在桌子底下急得直打转,喵喵叫。菲菲夹了块没骨头的鸡胸肉,吹凉了放在它的碗里,大黑立刻埋头苦吃,呼噜声震天响。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人人额头冒汗,嘴唇被辣得通红,却又停不下筷子。酸汤越煮味道越浓,鸡肉吃完了,就开始下各种配菜。蔬菜的清甜,豆腐的嫩滑,肉片的鲜美,丸子的Q弹,全都融入这一锅酸辣鲜香的汤汁里。最后连汤都喝得差不多了,几个人捧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气。大黑也吃饱了,慢悠悠的舔着自己的爪子。

    

    “要是天天有这样的日子,抓黑白无常我都愿意。”方阳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想得美,”菲菲笑着啐了一口,“这种硬菜,偶尔吃一顿就行了。天天吃,不上火才怪。”

    

    正说笑着,大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声音很轻,怯生生的,带着犹豫。

    

    几个人对视一眼,这个时候,谁会来?菲菲使了个眼色,小荷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看着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破旧的碎花裙子,有些短了,脚上是一双不太合脚的旧凉鞋。头发枯黄,扎着两个细细的小辫,有些凌乱。小脸脏兮兮的,沾着灰,但一双大眼睛却黑白分明,此刻正含着泪水,怯生生地看着小荷,又透过门缝往里看。

    

    “请问……菲菲姐姐在吗?”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小荷心一软,赶紧把门开大些:“在的,你找她有事吗?进来吧。”

    

    小姑娘却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胡同,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她看到堂屋里一桌子人,还有桌上热气腾腾的锅子和满桌狼藉的碗碟,明显瑟缩了一下,低下头,绞着裙角。

    

    菲菲也走了过来,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小妹妹,你找我?怎么了?”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菲菲,眼圈更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菲菲姐姐……我……我叫妞妞,我妈妈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我爸爸,爸爸他几年前就死了……爷爷奶奶……他们不给我妈妈治病,说……说浪费钱……我求他们,他们打我……”她说着,撸起袖子,细瘦的胳膊上果然有几道青紫色的瘀痕,看着像是用细枝条抽的。

    

    “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听巷口晒太阳的张奶奶说,菲菲姐姐是好人,能帮忙……我就……我就偷偷跑出来了……”妞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求你们,救救我妈妈……她快要死了……”

    

    菲菲的脸色沉了下来。方阳、迈克、晓晓他们也围了过来,听到小姑娘的哭诉,个个脸上都露出气愤的神色。

    

    “你妈妈现在在哪里?”菲菲问。

    

    “在……在城西,乌山巷,最里面那家……”妞妞抽噎着说。

    

    “走,带我们去看看。”菲菲站起身,就要去拿她的布包。

    

    “等等,”晓晓忽然开口,她一直看着妞妞。小姑娘虽然极力忍着,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饭桌上瞟,尤其是看到那还没吃完的鸡肉和配菜时,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偷偷咽了口口水。而且她脸色发黄,嘴唇有些干裂,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

    

    晓晓心细,走过去拉住妞妞的手,那小手冰凉,瘦得皮包骨头。“妞妞,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妞妞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饿……”

    

    “不饿什么不饿,”晓晓不由分说,把她拉到饭桌旁,按在刚才自己坐的凳子上,“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救你妈妈!”

    

    方阳已经麻利地跑去厨房,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过来,还冒着热气。小雅拿来干净的筷。迈克把铜炉下的炭火拨旺了些,让汤重新滚起来。菲菲夹了几大块鸡肉,又舀了好几勺浓稠鲜美的酸汤,浇在米饭上。晓晓下了五花肉、猪血、豆腐和青菜,煮得差不多了,就夹到妞妞碗里,把她的碗堆得尖尖的。

    

    “吃,慢慢吃,别噎着。”小荷轻声说,又给妞妞倒了杯温水。

    

    妞妞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饭碗,又看看周围这些陌生但眼神温和的哥哥姐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她再也忍不住,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她吃得很快,几乎是不怎么嚼就往下咽,显然是饿极了,但又努力想保持一点礼貌,不发出太大声音。

    

    几个人看得心里发酸。方阳扭过头,使劲眨了眨眼。迈克默默地把那盘没怎么动的鱼丸虾饺放进火锅。菲菲去厨房,把晚上准备蒸的鸡蛋羹提前蒸上了。

    

    妞妞是真的饿了,她吃光了满满一大碗饭和晓晓给她夹的肉菜,又喝了一碗热汤,还把菲菲后来端上来的嫩滑的鸡蛋羹也吃光了。吃饱了,她脸上才有了点血色,打了个小小的饱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吃饱了吗?”菲菲柔声问。

    

    妞妞用力点头,小声说:“饱了,谢谢哥哥姐姐。”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你家,看看你妈妈。”菲菲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布包,对其他人说,“方阳,迈克,晓晓,你们跟我去。小雅,小荷,你们看家。”

    

    “我也去!”小雅和小荷异口同声。

    

    “家里得留人,”菲菲说,“万一又有人来,也好接待。而且……”她看了一眼狼藉的饭桌,“这还得收拾呢。”

    

    小雅和小荷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

    

    菲菲开车,方阳坐副驾,迈克、晓晓和妞妞坐在后面。妞妞指路,车子穿过傍晚的城市,向着城西开去。越往西,街道越窄,房子也越旧,显得有些破败。乌山巷是条很老的巷子,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皮斑驳,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纠缠。

    

    车子在巷子最里面一家门口停下。这是一栋很旧的两层自建房,外墙的红砖都露出来了,木门紧闭着,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布糊着。门口堆着些破烂,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但院子很大,比菲菲她们的后院还大。

    

    妞妞跳下车,跑到门前,用力拍门:“爷爷奶奶!开门!我回来了!我找人来帮妈妈了!”

    

    拍了半天,里面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刻薄的老太太的脸,三角眼,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先看到妞妞,立刻骂道:“死丫头片子!又跑哪野去了?饭也不做,想饿死我们啊?”说着就要伸手来拧妞妞的耳朵。

    

    但她的手在半空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妞妞身后的菲菲、方阳、迈克、晓晓四个人。菲菲气质清冷,方阳人高马大,迈克更大,身材结实,目露凶光,晓晓也是个不好惹的样子。四个人往那一站,气势就不一样。

    

    “你们是谁?来我家干什么?”老太太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戒备。

    

    “我们是妞妞的朋友,”菲菲上前一步,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听说她妈妈病了,过来看看。”

    

    “看她妈?看什么看!”老太太嗓门更大了,“一个病痨鬼,有什么好看的!浪费钱!死了干净!你们少多管闲事!这是我们家事!”

    

    这时,屋里又走出一个干瘦的老头,叼着个旱烟袋,眼皮耷拉着,一脸不耐烦:“吵吵什么?妞妞,还不滚进来做饭!哪儿来的外人,赶紧滚!我们家不欢迎!”

    

    妞妞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到晓晓身后。

    

    方阳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喂!老头!你怎么说话呢?那是你儿媳妇!是你孙女的妈!病了不看医生,还咒人死?你们还是人吗?”

    

    “就是!”晓晓也气不过,叉着腰,“没见过你们这么狠心的老人!妞妞这么小,你们也打?还让她做饭?你们自己没手没脚啊?”

    

    “嘿!哪儿来的小瘪三,敢来管老子家事?”老头把旱烟袋一磕,眼睛一瞪,“我教训我孙女,天经地义!那个病痨鬼媳妇,克死我儿子,现在又要拖累我们老两口,死了活该!你们赶紧滚,不然我报警抓你们!”

    

    “报警?你报啊!”方阳嗓门比他还大,“让警察来看看你们怎么虐待孙女,怎么不给儿媳妇治病!看警察抓谁!”

    

    “反了反了!你们私闯民宅!还骂人!”老太太拍着大腿干嚎起来,“老头子!拿扫把!把这些不知道哪来的流氓地痞打出去!”

    

    老头真就转身去拿门后的扫把。老太太也张牙舞爪地要扑上来撕扯。

    

    一时间,门口鸡飞狗跳,吵嚷声引得周围几户人家都探出头来看热闹,但没人出来劝,都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迈克一直没说话,冷眼看着两个老人撒泼。等老头真的举起扫把要打过来时,迈克忽然动了。他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条斯理。他伸手,从背后缓缓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刀。不是普通的菜刀,而是一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刀身很宽,刀背厚重,刃口磨得雪亮,在太阳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迈克抽出刀,也没看那两个老人,只是用左手拇指,轻轻在刀刃上抹了一下,似乎是在试锋利程度。然后,他把拇指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但他这个动作,配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手里那把明显不是善茬的杀猪刀,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老头举着扫把的手僵在了半空。老太太扑过来的动作也刹住了车,张着嘴,干嚎声卡在喉咙里。两人脸上的凶狠瞬间变成了惊惧,眼睛死死盯着迈克手里那把刀,尤其是迈克“试”刀刃的那个动作,让他们背脊发凉。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瞬间安静了,有几个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妞妞躲在晓晓身后,小声的啜泣。

    

    迈克这才抬眼,淡淡地扫了老头老太太一眼,没说话,只是手腕一翻,那把杀猪刀在他手里挽了个简单的刀花,雪亮的刀光晃了晃。

    

    老头手里的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太太腿一软,往后倒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白。

    

    “你……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还想杀人啊?”老头色厉内荏地喊,但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

    

    “不干什么,”迈克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就是看看刀快不快。顺便,看看病人。”

    

    菲菲适时上前,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让开。”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又看看迈克手里那把刀,再看看菲菲身后脸色不善的方阳和晓晓,终于怂了。老太太嗫嚅着,侧开身子,老头也低着头,让开了门口的路,但嘴里还嘟囔着:“看……看就看……反正也没钱治……看完了赶紧滚……”

    

    菲菲没理他们,迈步走了进去。方阳和晓晓拉着妞妞跟上。迈克走在最后,手里还提着那把杀猪刀,眼神冷冷地扫过两个老人,吓得他们又往后缩了缩。

    

    屋里光线很暗,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混合着霉味和灰尘味。家具又破又旧,地上也脏兮兮的。妞妞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楼梯吱呀作响,好像随时会塌。

    

    二楼更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糊着塑料布。角落里一张破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薄被,一动不动。

    

    “妈……”妞妞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跑到床边。

    

    菲菲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床上的人。那是一个很瘦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浑身散发着一股衰败的气息。露在外面的手腕,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毕露。

    

    菲菲伸手探了探女人的鼻息,很微弱。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瞳孔有些涣散。她握住女人的手腕,手指搭在脉门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应。

    

    方阳、迈克、晓晓站在旁边,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女人,再看看这破败肮脏的环境,心里都堵得难受。妞妞趴在床边,拉着妈妈的手,眼泪无声地流。

    

    过了好一会儿,菲菲睁开眼睛,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凝重。

    

    “怎么样,菲菲姐?”晓晓小声问。

    

    “很不对劲,”菲菲沉声说,“不像是普通的病。脉象虚浮混乱,体内生气流失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生机。”

    

    “被抽走生机?”方阳一愣,“什么意思?”

    

    “先离开这里再说。”菲菲当机立断,对方阳说,“你背她下去,小心点。我们马上去医院。”

    

    方阳二话不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床上的女人背起来。女人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妞妞赶紧帮忙扶着。

    

    下了楼,老头老太太还站在堂屋,看他们真要把人背走,老头忍不住又开口:“你们……你们真要管这闲事?我可没钱给她治!治好了也是个拖累!”

    

    “闭嘴!”晓晓狠狠瞪了他一眼,“再废话,信不信我给你们放放血?”

    

    迈克配合地晃了晃手里的杀猪刀。

    

    两个老人顿时噤声,敢怒不敢言。

    

    菲菲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护着方阳背上的女人,走出了这栋令人窒息的老房子。

    

    把女人小心地放进酷路泽后座,让她平躺着,妞妞也爬上车,紧紧挨着妈妈。菲菲坐进副驾,对方阳他们说:“上车,先去医院。”

    

    迈克发动车子,掉头开出狭窄的乌山巷,向着最近的医院驶去。

    

    车上,妞妞一直紧紧握着妈妈的手,小声地哭。菲菲从后视镜里看着昏迷的女人,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车子开了一段,菲菲忽然开口:“迈克,不去医院了,掉头,回事务所。”

    

    “啊?”开车的迈克一愣。

    

    “回事务所?”方阳和晓晓也惊讶地看着菲菲。

    

    “嗯,”菲菲点头,语气肯定,“我刚才在路上又仔细感应了一下,她这不是病,医院查不出来,也治不了。是有人用邪术,借了她的寿!”

    

    “借寿?!”三个人都吃了一惊。

    

    “对,”菲菲脸色很冷,“这是一种很阴损的邪术。把活人的寿命、精气,通过某种媒介和仪式,转移到自己身上,为自己续命。被借寿的人,就会像她这样,快速衰弱,看起来像得了怪病,药石无医,直到油尽灯枯而死。而借寿的人,则会得到她的寿和生机,可能看起来更年轻,更有精神。”

    

    “那怎么办?”晓晓很担心,借寿她从来没听过。

    

    “回去,我用外婆留下的古籍里的法子,破了这借寿术,把被借走的生机夺回来!”菲菲眼神坚定,“一箭双雕,借寿术一旦被破,施术者就会遭到反噬。但危险也有,我们要进入一种类似幽冥的状态,去寻找借寿的媒介,可能是恶鬼,也可能是其他邪物,把它降服或者斩断联系。”

    

    回到事务所,小雅和小荷看到他们这么快回来,还背回一个昏迷的女人,都很惊讶。听完菲菲简单的解释,两人也是又惊又怒。

    

    把妞妞妈妈安顿在菲菲的床上,妞妞守在旁边,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吃晚饭时,菲菲让她先去吃饭休息,但妞妞不肯,非要守着妈妈。小荷只好端了饭菜过来,陪着她在菲菲卧室里吃。

    

    菲菲则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了外婆留下的一个陈旧的红木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本纸张发黄、用线装订的古书,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法器、符箓。她小心翼翼地拿出最厚的那本,书页是粗糙的宣纸,上面的字迹是毛笔写的,有些已经模糊。她凑在灯下,一页页仔细翻找。

    

    方阳、迈克、晓晓、小雅都守在门外,不敢打扰。只有大黑,似乎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不安地在菲菲脚边走来走去。

    

    过了许久,菲菲合上书,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亮了起来。

    

    “找到了,”她走出房间,对等候的几人说,“是一种叫做‘偷天换日’的借寿邪术。需要被借寿者的生辰八字、贴身衣物、以及一缕头发,配合特定的时辰和地点,以邪物为媒介,布下法阵,持续窃取生机。破解之法,需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更凶险。我们要用‘引魂灯’为引,魂魄离体,进入幽冥间隙,找到那个作为媒介的邪物,强行斩断它与被借寿者的联系,并将被窃的生机引导回来。同时,施术者会承受强烈的反噬。”

    

    “魂魄离体?”晓晓吓了一跳,“那……那我们的身体……”

    

    “身体留在这里,需要人护法,不能受到任何打扰,也不能让任何活物、特别是猫狗之类的动物靠近,否则魂魄可能无法归位,或者被冲撞导致损伤。”菲菲严肃地说,“迈克,小荷,你们两个,还有大黑,守在外面。记住,无论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哪怕天塌了,在我们自己出来之前,绝对不准任何人、任何东西进入事务所。”

    

    迈克和小荷郑重点头。大黑似乎听懂了,昂起头“喵”了一声,算是答应。

    

    “那我们呢?”方阳、晓晓、小雅问。

    

    “你们三个,跟我进去。”菲菲看着他们,“方阳,你阳气最旺,魂魄也相对稳固,你提‘引魂灯’。晓晓,小雅,你们跟紧我,我会用红绳把我们四个的魂魄连在一起,以防走散。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害怕,不要回应,更不要乱跑,一切听我指挥。幽冥间隙里什么都有可能遇到,保持灵台清明最重要。”

    

    三人虽然心里有些发怵,但看到菲菲坚定的眼神,和昏迷的妞妞妈妈、还有那个可怜的小女孩,都用力点了点头。

    

    “需要准备什么?”

    

    “需要妞妞妈妈的一缕头发,还有她的贴身衣物,最好是贴身穿的。另外,准备四碗清水,一碗白米,三炷香,一叠黄裱纸,还有……”菲菲顿了顿,“一只活公鸡。要精神好的。”

    

    小雅和晓晓赶紧去准备东西。妞妞妈妈的衣服好找,她身上就穿着一件旧汗衫。头发也剪了一小缕。清水、白米、香烛纸钱都是现成的。

    

    公鸡是迈克去跟阿珍借的,阿珍在自己的小店后院养了几只鸡。迈克将那只公鸡捆好脚,放在一边,公鸡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对,不安地咯咯叫着。

    

    一切准备就绪。菲菲在客厅中央的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复杂的法阵,方阳把妞妞妈妈抱出来,安置在法阵中央。在法阵的四个角,各放上一碗清水。在法阵的东、南、西、北四个正方位,分别插上一炷香。在妞妞妈妈的头顶位置摆一张小桌,放上一碗白米,米上插着三炷特制的、颜色暗红的香。那缕头发和旧汗衫,放在白米碗旁边。

    

    菲菲、方阳、晓晓、小雅,四人分别盘膝坐在法阵的四个方向,围成一个小圈。每人面前都放着一碗清水。菲菲坐在正北,方阳在正东提着一盏小小的、古旧的青铜油灯,这就是“引魂灯”,灯芯浸了特制的油,尚未点燃。晓晓在正南,小雅在正西。

    

    迈克和小荷退出房间,轻轻关上门,一左一右守在大门口,如同两尊门神。大黑蹲在两人中间,耳朵竖得高高的,金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胡同四周。

    

    大黑来后,跟隔壁的大黄打了一架,大黄打不过,最近都不敢来事务所闲逛了。

    

    房间里,菲菲点燃了法阵四角的香,又点燃了妞妞妈妈头顶米碗里的那三炷暗红色的香。香烟袅袅升起,在房间里弥漫,带着一种奇特的、让人心神宁静的香气。她又拿出一段浸过香灰水的红绳,将四个人的左手腕,分别系住,连在一起,最后红绳的另一端,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闭眼,凝神,放空思绪,跟着我的声音走。”菲菲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们是一体的,红绳不断,魂魄不散。”

    

    三人依言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

    

    菲菲开始念诵一种古老而拗口的咒语,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与香烟缭绕在一起。那咒语仿佛带着某种力量,让人的意识开始恍惚,飘飘荡荡。

    

    方阳感觉手里的引魂灯似乎微微发烫。他听到菲菲说:“方阳,点灯。”

    

    他睁开眼,看到菲菲递过来一盒火柴。他划燃火柴,凑近引魂灯的灯芯。灯芯点燃了,火焰是幽绿色的,只有豆大的一点,静静燃烧,光线不亮,却奇异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方,而更远的地方,则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就在引魂灯点燃的刹那,方阳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身体,轻飘飘的,向上飞起。他低头,竟然看到“自己”还盘膝坐在原地,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他”则飘在空中,手里提着那盏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引魂灯。

    

    他看向旁边,晓晓和小雅的“身体”也坐在原地,而她们的“魂魄”也飘了起来,表情有些茫然和惊恐。菲菲的魂魄也离体了,就在他旁边,神色凝重,手里牵着那根连接着四人的红绳,红绳在魂魄状态下,散发着淡淡的、温暖的红光。

    

    “跟我来,别松手,别离开灯光范围。”菲菲的“声音”直接在方阳的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

    

    方阳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引魂灯。晓晓和小雅也飘过来,紧紧挨着菲菲。

    

    菲菲牵着红绳,向着房间的墙壁飘去。墙壁在幽绿的灯光和魂魄的视角下,变得如同水波一样荡漾。他们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来到了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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