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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03章 三人行(续):雄鸡一唱天下白
    夏天是真的来了。

    

    太阳晒得人头发昏,胡同里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巴掌大的叶子密密地叠着,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大片晃动的影子,可还是挡不住那股子热气。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吱哇吱哇的,听着就让人心烦。空气里一股子尘土和太阳晒过石板的味儿,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黏糊糊的。

    

    灵异事务所后院倒还好。墙角那几盆茉莉开得正盛,小白花一簇簇的,香气清清甜甜,顺着风飘进屋里。那棵老桂花树也精神,叶子油亮亮的,等着秋天开花。墙角底下,晓晓不知道从哪弄来两盆绣球,开得跟大花球似的,蓝莹莹的,给这小院添了不少亮色。

    

    最得人心的,还得数前两天方阳和迈克吭哧吭哧抬回来的那个小冰柜。不大,就单门的,白色,看着挺新。就放在事务所门口靠墙的地方,插上电,嗡嗡一响,没一会儿里面就结了一层白霜。

    

    “有了这玩意儿,夏天就好过了!”方阳拍着冰柜盖子,一脸得意。

    

    当天下午,晓晓和小雅就骑着那辆小三轮,去了一趟批发市场。回来的时候,三轮车斗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纸箱子。打开一看,好家伙,五花八门的雪糕冰棍。有老冰棍,有小布丁,有绿豆的,有红豆的,有奶油的,还有那种带巧克力脆皮的,五颜六色的包装纸,看着就凉快。

    

    这下可好,小荷每天雷打不动在事务所门口支起的小摊,又添了新花样。那张旧折叠桌上,一边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符纸,用红纸包好的草药,还有一小筐五颜六色的氢气球,绳子拴在桌腿上,飘飘悠悠的。另一边,就放着那个小冰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雪糕冰棍。

    

    大黑的待遇也升级了。它的专属草垫子从屋里挪到了门口屋檐下的阴凉地里。大黑就趴在上面,肚皮贴着凉席,眯着眼睛打盹。它现在可是摊位的“招财猫”,还是活的。那些放了暑假满胡同乱窜的小孩,老远看见这毛茸茸的一团,就呼啦啦围过来,这个摸一下,那个挠一下。大黑脾气好,被撸得舒服了,还会呼噜几声。小孩们撸够了猫,大人也跟过来了,一看有雪糕卖,得,来两根。有时候还顺手买两个气球,或者给家里老人带包草药。小荷忙得不亦乐乎,小脸红扑扑的,收钱找钱,递雪糕递气球,手脚麻利。

    

    菲菲有时候就搬个凳子坐在门里边,摇着蒲扇,看着门外这小小的人间烟火。方阳、迈克、晓晓三个,则是冰柜的常客,一会儿一根绿豆冰棍,一会儿一根奶油雪糕,吃得嘴角都是沫子。菲菲说了几次吃多了拉肚子,也没人听,只好随他们去。

    

    这天中午,日头正毒,知了叫得最凶的时候,事务所来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看着都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挺深,是那种常年在太阳底下干活的人才有的肤色。穿着半旧不新的衬衫裤子,脚上是沾着泥的解放鞋。男人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女人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两人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朝里面张望,看到菲菲,脸上露出急切又带着点畏缩的神情。

    

    “请进,外面热。”菲菲放下蒲扇,招呼他们。

    

    两人进了屋,有些手脚不知道往哪放。堂屋开着风扇,比外面凉快不少。小荷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冰水递过去,两人连连道谢,接过去也没敢马上喝。

    

    “大师……”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我们……我们是听镇上老陈头说的,说您这儿灵,能看事。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求您救救我儿子!”

    

    说着,男人就要往下跪,菲菲赶紧拦住。“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女人又抹起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了。

    

    他们姓王,是离这儿两百里地外,大山里王家坳的人。家里有个独子,叫王小川,今年刚十岁。几天前,孩子跟村里几个小孩去后山的小河沟摸鱼,傍晚回家的时候还好好的,吃了晚饭就说困,早早就睡了。结果第二天早上,怎么叫都叫不醒,不是睡着了那种,是昏睡,掐人中都掐不醒,浑身发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村里老人看了,说是“丢了魂”,得“叫魂”。于是前天晚上,他们按照老法子,找了孩子的衣服,半夜拿着碗筷,到孩子玩过的河边去叫。男人在前面喊“小川哎,回来哦”,女人在后面应“回来喽”。叫了三遍,往回走,路上不能回头。

    

    “可……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王大哥脸色发白,手有些抖,“我们叫完往回走,走到半路,我媳妇说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她吓得要回头,我记着规矩,死死拽着她不让。可那脚步声就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回到家,我们赶紧把衣服给孩子盖上,碗筷放在床头。可孩子……孩子不但没醒,反而更吓人了!”

    

    “怎么个吓人法?”菲菲问。

    

    “他……他开始说胡话,不是小孩的声儿!”王嫂子哭出声,“是个又尖又细的老太太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说‘这身子骨嫩,我占着挺好,你们别想把我赶走’!家里也怪事不断,晚上厨房的碗筷自己响,水缸里的水明明盖着盖子,第二天早上看少了一大截,院子里养的鸡,一晚上死了两三只,脖子都被拧断了!我们……我们实在是怕了!白天还好点,一到晚上,那东西就闹得更凶!村里人都说我们惹上厉害的了,普通的叫魂叫不回来了,反而叫了个厉鬼回来占着孩子的身子!”

    

    王大哥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一叠钱,有零有整。“大师,我们知道规矩,这是……这是我们凑的,不多,就一千块钱。求您一定去一趟,救救我儿子!我们就这一个娃啊!”

    

    菲菲看了看那叠钱,又看了看夫妻俩焦急绝望的脸,沉吟了一下。“钱你们先收着,事情能不能办,得去看了才知道。孩子现在怎么样?”

    

    “还昏着,说胡话,喂水喂米汤能灌进去点,但人就是不醒。我爹我妈在床边守着。”王大哥忙说。

    

    “行,那我们跟你们走一趟。”菲菲站起身,“方阳,迈克,晓晓,小雅,准备一下,带上东西。小荷跟大黑也去。”

    

    自从有几次大意差点死了之后,菲菲就格外小心,人多力量大,阳气也更旺。

    

    一听要出远门,还是去山里,方阳几个来了精神。赶紧去收拾。菲菲的布包是常备的,里面黄符朱砂桃木剑等物齐全。方阳和迈克帮着把可能用到的香烛纸钱、红线铜钱、还有两把新买的、挺锋利的柴刀打包好。晓晓和小雅装了几瓶水和一些干粮。小荷把门口摊子收了,让方阳和迈克把冰柜搬进屋里,锁好门。

    

    两辆车,方阳开着事务所的酷路泽,载着菲菲、迈克、晓晓和小雅、小荷,还有大黑。王大哥王嫂子骑着一辆破旧但擦得挺干净的摩托车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离开了城市,朝着西边的山区开去。

    

    路越走越窄,房子越来越少,渐渐变成了田野,然后又变成了起伏的山丘。空气倒是好了不少,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开了得有两三个小时,太阳开始偏西,车子拐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都是山,长满了树。绕过几个山弯,眼前出现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村子,几十户人家,白墙黑瓦,高高低低地散落在山坡上。村口一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抽旱烟的老人,看见摩托车领着越野车进来,都停下话头,好奇地张望。

    

    王大哥家在山坡靠上一点,三间瓦房,带个挺大的院子,用矮土墙围着。院子里晒着些玉米辣椒,角落里有个鸡圈,几只鸡在悠闲地刨食。听到车声,屋里出来两个老人,看着都有七十多了,满脸愁容,是王小川的爷爷奶奶。

    

    下了车,王大哥领着他们径直进了西屋。屋里光线有点暗,窗户小,糊着旧报纸。一张老式木床上,躺着一个瘦小的男孩,闭着眼,脸色潮红,额头上盖着湿毛巾。孩子呼吸有些急促,眼皮底下眼珠在快速转动,嘴唇时不时蠕动一下,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仔细听,果然不是小孩的声音,时而是尖细的呜咽,时而是诡异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哼唱,调子古怪,听得人头皮发麻。

    

    菲菲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方阳他们也跟着进来,屋里顿时显得有点挤。大黑蹲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探着头往里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背上的毛有点炸。

    

    看了一会儿,菲菲又伸出右手,悬在孩子的额头前方,大约一寸的距离,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着什么。过了片刻,她收回手,眉头皱紧了。

    

    “怎么样,大师?”王大哥急切地问。

    

    “魂是不全,”菲菲睁开眼,语气凝重,“但麻烦的不是丢魂。是你们叫魂的时候,没把孩子自己的魂叫回来,反而把一个过路的、没地方去的‘老东西’给招家里来了。这东西有点年头了,不算凶,但很缠人,占了孩子的身子,吸孩子的阳气,想把孩子的魂慢慢挤走,自己占了这躯壳。”

    

    “那……那怎么办?”王嫂子腿一软,差点跪下。

    

    “能送走,”菲菲说,“但它既然已经进来了,又尝到了甜头,轻易不肯走。得用点手段,先把它送走,才能去叫魂,不然它作祟,真魂不敢回来。”

    

    一听有办法,一家人都松了口气,连连道谢。王奶奶赶紧去灶屋张罗晚饭,王爷爷则去鸡圈里抓鸡。

    

    晚饭就在堂屋吃的。一张旧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山里人家实在,虽然不富裕,但把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一大盆金黄的土鸡汤,飘着金黄油花,鲜得人掉眉毛。一碟子腊肉炒蒜苗,腊肉咸香,蒜苗清脆。一碗蒸得颤巍巍的鸡蛋羹,撒了酱油和香油。还有自家种的青菜,用猪油炒的,绿油油的。主食是红米饭,带着特有的清香。

    

    方阳、迈克、晓晓三个人,那是真不客气。走了一路,又看到这么香的饭菜,眼睛都绿了。一人盛了冒尖一大碗米饭,就着鸡汤腊肉青菜,吃得头都不抬。晓晓连喝三碗鸡汤,还意犹未尽。小雅和小荷吃得秀气些,但也添了饭。菲菲也吃了不少,这农家饭菜,确实有股城里吃不到的鲜美劲儿。大黑也得了一小碗米饭拌鸡汤,几块鸡肉和腊肉,一箸青菜,吃得直摇尾巴。

    

    王家人看他们吃得香,脸上也露出点笑容,不停劝菜。“多吃点,多吃点,山里没啥好招待的,就这点土货。”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山,凉气就上来了,知了不叫了,换成各种虫鸣,唧唧吱吱的,更显得四周安静。

    

    菲菲让王大哥准备东西:一只大公鸡、一碗白米饭、三杯酒、一块煮得半生不熟的方肉、还有香烛纸钱。又让王嫂子找来孩子贴身穿的一件小汗衫。

    

    “今天晚上子时,十一点整,我们送它走。”菲菲对王家人说,“你们都在屋里待着,关好门,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也不要应声。等我们回来。”

    

    王家人连连点头,把孩子的汗衫递给菲菲,又千恩万谢。

    

    十点半,月亮上来了。不是满月,是弯弯的月牙,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惨白的纱,朦朦胧胧地罩在山野上。远处黑黝黝的山影像蹲伏的巨兽,近处的树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虫鸣声似乎也小了些,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嘎地一下,让人心里一哆嗦。

    

    菲菲让迈克端着木盘,盘里放着那碗饭、三杯酒、那块方肉。方阳抱着那只被捆了双脚、翅膀也被绑住的大公鸡,小荷拿着一个老式的手电筒照明,但菲菲说先不开。晓晓和小雅拿着香和纸钱。她自己则拿着那件小孩的汗衫。

    

    “走吧,跟着我。路上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回头,别答应,紧跟着,别走散了。”菲菲低声嘱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一行人出了王家院子,沿着村中小路,朝着后山方向走去。王大哥说了,他们那天叫魂,就是在后山那条小河沟边。

    

    月光太淡了,勉强能看清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两边的房屋黑漆漆的,没有灯火,山里人睡得早。只有零星几声狗叫,远远传来,更添寂静。小路两边是高高的草丛和灌木,黑乎乎的,里面不知道藏着什么。风一吹,草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里面走动。

    

    晓晓和小雅紧紧挨着,大气不敢出。迈克端着盘子,手心有点冒汗。小荷握着手电筒的手也有些抖。大黑跟在菲菲脚边,走得很安静,但一双金色的猫眼在黑暗中幽幽发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方阳倒是有点皮,还不忘跟大公鸡说两句话,活跃气氛。

    

    走了约莫一里地,出了村子,小路更窄了,两边都是山林,黑黢黢的,树影幢幢,像一个个站着的人。虫鸣声似乎更响了,唧唧吱吱,吵得人心烦。偶尔有夜鸟扑棱棱从头顶飞过,吓人一跳。

    

    菲菲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她没用手电,似乎在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道路。走一段,她就低声念诵一段晦涩的音节,像是某种咒语,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每念完一段,晓晓和小雅就赶紧蹲下,点燃几炷香,插在路边,又烧一些纸钱。黄裱纸点燃,火苗腾起,照亮一小片地方,随即又熄灭,变成飘飞的黑灰,带着一股特有的烟味。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显得有些诡异。

    

    迈克手里的盘子越来越沉。那碗白米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惨白。那三杯酒,晃晃荡荡。那块方肉,看着有点瘆人。

    

    又走了一段,前面是个小土坡。月光被坡上的树挡住,路上一片漆黑。小荷忍不住,想打开手电。

    

    “别开!”菲菲低声喝止,“跟着我走,别怕。”

    

    她继续往前走,嘴里念咒的声音加快了些。就在他们走上土坡,进入最暗的那段路时,走在最后面的方阳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他汗毛都竖起来了,硬是忍住没回头。紧接着,他好像听到路边的草丛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在爬,速度很快,跟在他们后面。

    

    迈克也听到了,他端着盘子的手有点抖,差点把酒洒出来。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裤腿过去了,毛茸茸的,但低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晓晓和小雅也吓得不轻,烧纸的手都在抖。小荷紧紧抓着手电筒,一步也不敢跟丢。

    

    就在这时,方阳怀里的那只大公鸡,突然猛地挣扎起来,扑棱着翅膀,发出“咯咯咯”凄厉的叫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鸡叫声一起,路两边草丛里那悉悉索索的声音立刻停了,那种被人跟着、被人盯着的感觉也瞬间消失了。

    

    菲菲停下脚步,对着路边的黑暗处,厉声喝道:“吃了酒肉,收了买路钱,就好好上路!再敢纠缠,莫怪我不客气!”

    

    菲菲示意晓晓和小雅,点一些香和纸钱,扔在路边。火光一下子大起来,照亮了周围一片。火光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影子,在草丛深处一闪而过,消失了。

    

    鸡不叫了,安静下来。周围只剩下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种阴冷诡异的感觉,好像散去了不少。

    

    “继续走。”菲菲说,声音平静了些。

    

    又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出现一个三岔路口。这是山里常见的十字路口,一条路是他们来的方向,通向村子,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都通往更深的山里。路口长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在月光下投下大片浓黑的影子。

    

    “就这儿了。”菲菲停下。

    

    她让迈克把木盘放在路口正中央,饭朝外,酒肉摆好。她接过方阳怀里的公鸡,提着走到下风口的位置。晓晓和小雅把最后几叠纸钱堆在木盘旁边。

    

    菲菲把公鸡放在地上,鸡被捆着,动弹不得,只是不安地咯咯低叫。她拿出孩子的汗衫,抖开,然后点起三炷香,插在木盘前的泥地里。香烟袅袅升起,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里显得有些奇异。

    

    菲菲退后几步,双手结了个复杂的手印,嘴里开始念诵一种更长的、音节古怪的咒语。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荒野十字路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力量。

    

    随着她的念诵,插在地上的三炷香,燃烧的速度似乎加快了,香头的红点明明灭灭。木盘里的那三杯酒,明明没有风,酒面却开始微微荡漾,泛起细小的涟漪。那碗白米饭,在淡淡的月光下,好像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灰气。

    

    方阳他们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大黑也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盯着木盘的方向。

    

    突然,那三炷香,中间那炷,“啪”地一声,从中间齐齐折断!香头掉在地上,火星溅开。

    

    菲菲念咒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严厉。她伸手指着木盘,喝道:“我知道你跟着出来了,就在我们头顶。酒肉饭食,尽数供奉!香火引路,速速离去!此家与你无干,此身非你所有!再若留恋,休怪雷霆!”

    

    几人听到这话,惊恐得想要抬头看,但还是生生压住了。

    

    菲菲话音刚落,地上那只一直不安扭动的大公鸡,突然发出“喔……喔喔……”一声极其嘹亮、甚至有些凄厉的啼鸣!这啼鸣在寂静的夜里远远传开,惊起远处林中一片夜鸟。

    

    鸡鸣声中,那两炷没断的香,猛地燃到了底,香灰落下。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十字路口,打着旋,卷起了地上的纸灰和香灰,在空中飞舞了几圈,然后向着右边那条通往深山的岔路,倏地一下,消散不见了。风也停了。

    

    路口一下子恢复了寂静。

    

    菲菲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已经见汗。她走过去,看了看木盘,又看了看那条右岔路,点了点头。“送走了。”

    

    方阳他们这才觉得腿有点软,后背凉飕飕的,都是刚才吓出的冷汗。晓晓拍着胸口,小口喘气。小雅扶着小荷,小荷脸色发白。

    

    “这就……完了?”迈克小声问。

    

    “嗯,那东西收了‘买路钱’,听了劝,也怕公鸡的阳气破了它的形,顺着香火路走了。”菲菲弯腰提起那只公鸡,公鸡精神头很好。“它本来也不是多凶的恶鬼,就是个迷路的、想找个地方的‘老漂’,被叫魂的动静引来,占了便宜不想走。现在给了好处,又亮了手段,也就顺坡下驴了。”

    

    “那……那刚才一路路上的动静是什么?”方阳想起脖子后的凉气。

    

    “可能是它弄出来吓唬人的小把戏,也可能是别的路过‘看热闹’的。”菲菲说,“不管了,送走正主就行。赶紧,去孩子丢魂的地方,把真魂叫回来,天亮前必须弄完。”

    

    一行人收拾了东西,往回走,这次是去小河边。回去的路上,似乎轻松了不少,月光好像也亮了些,虫鸣声听着也不那么烦人了。那只大公鸡被方阳抱着,偶尔低低咯咯两声。

    

    很快到了后山的小河沟。其实就是条不大的溪流,水很浅,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岸边是鹅卵石和草地。这里就是王小川和村里孩子摸鱼的地方。

    

    菲菲让方阳和迈克把公鸡拿到一边,别吓着魂。她拿出那件小孩的汗衫,走到河边,对着河水,开始用一种很轻柔、很舒缓的语调喊:

    

    “王小川……回来哦……王小川……回来哦……回家吃大鸡腿了……”

    

    声音在寂静的河边传出去,又被山壁隐隐约约地传回来,形成一种空旷的回响。晓晓和小雅在后面,用同样轻柔的声音应和:“回来喽……回来喽……回家吃大白米饭咯……”

    

    叫魂,关键是要带着牵挂的呼唤,把走丢的魂魄“喊”回来。

    

    叫了三遍,菲菲停下,侧耳倾听。夜风吹过河面,带来水流的潺潺声,和远处细微的虫鸣。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继续。”菲菲说,又喊起来。

    

    “王小川……回家吃鸡翅膀喽……”

    

    “回来喽……”

    

    “小川……别玩水了……跟阿姨回家……”

    

    “回来喽……”

    

    一声声呼唤,在夜色中飘荡。方阳他们站在后面,静静地听着,看着。月光洒在菲菲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边。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突然,河边那丛茂密的芦苇,无风自动,轻轻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响声,细细听去,竟然有点像小孩嘻嘻的笑声,很轻,很飘忽。

    

    菲菲眼神一凝,喊声没停,但手势示意晓晓她们应和的声音小一点。

    

    芦苇又晃了晃,这次,一个模糊的、小小的白色影子,在芦苇丛边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像是个光屁股的小孩,但看不清脸。

    

    “小川,是你吗?别怕,跟阿姨回家。”菲菲的声音更温柔了,她慢慢朝着芦苇丛的方向挪了一步。

    

    白色影子又出现了,这次清晰了一点,确实是个小孩的轮廓,蹲在河边,好像在玩水。但它似乎很迷茫,左看看,右看看,并不回应菲菲的呼唤。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女人的声音,也在喊:“小川……小川……到奶奶这儿来……”

    

    这声音一出,那白色的小影子猛地一颤,似乎想朝着对岸飘去。

    

    “不对!”菲菲低喝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严厉,“那不是你奶奶!看清楚!”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靠近山脚的地方,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儿啊……我的儿啊……爹想你了……跟爹走吧……”

    

    白色小影子更迷茫了,在原地转圈,似乎不知道往哪边去。

    

    方阳他们听得毛骨悚然。这荒郊野岭,大半夜的,哪来的老太太和男人?而且那声音,幽幽的,飘飘的,根本不像是活人发出的!晓晓又害怕又气,有点臭骂那声音一顿。小雅紧紧抓着小荷的手。方阳和迈克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和疑惑。大黑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低吼了一声,但被菲菲用眼神制止了。

    

    “魑魅魍魉,也敢乱我招魂?”菲菲冷哼一声,不再用那种温柔的语调,而是换了一种清亮、带着震慑力的声音,继续呼喊王小川的名字,同时右手捏了个诀,朝着那白色小影子的方向虚虚一引。

    

    那白色小影子似乎被这声音吸引,又转向菲菲这边,飘近了一些。但就在这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方阳忽然觉得眼前一花,好像看到河边那棵老柳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看轮廓,有点像他去世多年的妈妈,正笑眯眯地朝他招手。他心头一酸,差点就要喊出来,迈克也看看见了,猛地扯了他一下,低声道:“方阳,清醒点!”

    

    迈克自己也晃了晃头,他好像听到了他小时候养过、后来病死的那只狗,在草丛里呜呜的叫声。晓晓则似乎看到了她奶奶在河对岸向她招手。小雅和小荷也各自看到了心中思念的、早已逝去的亲人的幻影。

    

    这些幻影,这些声音,充满了诱惑力,似乎在呼唤他们过去,呼唤他们离开这里。

    

    菲菲的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她也受到了干扰。但她眼神清明,丝毫不为所动,口中的呼唤声越发坚定、响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小川!莫听莫看!速速归来!父母在堂,盼你回家!归来!”

    

    她一边喊,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手指一抖,黄符无风自燃,发出明亮的、温暖的金色火光。火光驱散了些许黑暗,也似乎让那些诡异的幻影和声音模糊了一些。

    

    借着符火的光,菲菲紧紧盯着那个白色的小影子,忽然,她眼睛一亮,似乎辨认出了什么。那白色影子虽然模糊,但核心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与众不同的灵光,那是属于生魂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印记。而其他那些幻影,包括之前出现的“奶奶”和“爹”,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仔细感应,都带着一股子阴冷和空洞,是这片地方盘踞的、别的“东西”幻化出来迷惑人的。

    

    “就是现在!”菲菲看准那一点微弱的灵光,猛地将手中燃烧的符纸朝着白色影子的方向一掷,同时咬破自己左手食指,凌空画了一个复杂的血色符号,口中清叱:“血脉为引,亲缘相召!王小川,此时不归,更待何时!敕!”

    

    那血色符号在空中一闪,没入白色小影子的额头。白色小影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被注入了力量,变得清晰、稳定了一些,它不再犹豫,飘飘悠悠地,朝着菲菲手中的那件小汗衫飞来,越飞越近,最后“嗖”地一下,没入了汗衫之中。

    

    汗衫无风自动,轻轻鼓荡了一下,随即软软垂下。

    

    河对岸树林里的“奶奶”叹息了一声,山脚下的“爹爹”啜泣了一下,那些围绕着方阳他们的亲人幻影,也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噗噗噗地消散了。河边恢复了寂静,只有潺潺水声和虫鸣。

    

    菲菲松了一口气,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消耗不小。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汗衫叠好,抱在怀里,对众人说:“走,回去!”

    

    一行人不敢停留,赶紧往回走。这次路上很顺利,没有再遇到什么怪事。那只大公鸡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不再蔫头耷脑,偶尔还低低咕咕两声。

    

    回到王家,已经是后半夜了。王家人都没睡,亮着灯在堂屋等着,焦急万分。看到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

    

    菲菲没多说什么,拿着汗衫径直走进西屋,把汗衫轻轻盖在昏睡的孩子身上,从头盖到脚。然后,她点燃三炷安魂香,插在床头,又念了一段安魂定魄的咒语。

    

    说来也怪,汗衫一盖上,床头安魂香一点燃,床上一直躁动不安、说胡话的王小川,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眉头舒展开,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脸上的潮红也渐渐褪去,像是陷入了沉沉的熟睡。

    

    看到孩子这变化,王家人大喜过望,对菲菲千恩万谢。菲菲摆摆手,说:“魂是叫回来了,也安住了。但孩子被那东西占了些时日,元气有损,得好好将养几天。这几天别见生人,别去阴气重的地方,多吃点好的补补。这安魂香,每天早晚点一炷,点三天。”

    

    王家人连连答应。王奶奶赶紧去烧热水,王嫂子去煮红糖鸡蛋。

    

    折腾了大半夜,大家都累得够呛,就在王家东屋临时搭的床铺上休息。虽然是硬板床,但比起刚才外面的阴森恐怖,这里简直是天堂。头一沾枕头,几个人就沉沉睡去,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天光大亮,众人才醒来。山里空气清新,鸟叫声叽叽喳喳。来到堂屋,王嫂子已经做好了早饭,热了昨天的鸡汤,煮了一锅火腿,又炒了几个新鲜蔬菜。正吃着,就听见西屋传来孩子带着哭腔喊“妈”的声音。

    

    王大哥王嫂子冲进屋,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喜极而泣的声音。王小川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眼神清明,认得爸妈爷奶,也不再胡言乱语,就是说饿。

    

    一家人高兴坏了,围着孩子问长问短。孩子说只记得那天在河边摸鱼,脚下一滑好像摔了一跤,脑袋磕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好像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黑漆漆的,有奇怪的声音叫他,他到处找爸妈,找不到,后来好像听见另一个阿姨的声音,才跟着声音走,然后就醒了。

    

    这更加证实了菲菲的判断,孩子确实是丢了魂,又被邪祟趁虚而入。如今邪祟送走,真魂归位,自然就好了。

    

    吃完早饭,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菲菲他们就准备告辞了。

    

    王大哥把那个装着一千块钱的红布包硬塞给菲菲,又拎出两只绑着脚、精神头十足的大公鸡:“大师,一点心意,一定收下!这鸡是自家养的,补身子!”

    

    菲菲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王家人一直送到村口,千恩万谢,非要他们把两只大公鸡带上。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放在后备箱里,两只鸡还不时扑腾两下,咯咯叫。

    

    车子开出土路,上了公路,把那个宁静又带着点神秘的小山村甩在后面。阳光明媚,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远处青山如黛。

    

    车厢里,大家才彻底放松下来。回想起昨晚的经历,尤其是十字路口送鬼和河边叫魂时的种种诡异,还是心有余悸。

    

    “我的妈呀,”晓晓拍着胸口,“昨晚可吓死我了!那脚步声,那鸡叫,还有河边那些……那些鬼东西学我奶奶声音!”

    

    “我好像看见我妈了,”方阳挠挠头,还有些悲伤,“还对我笑,差点我就过去了。”

    

    “我听见我以前养的狗叫,”迈克说,“那狗是我小时候最好的朋友,病死了我哭了好几天。当时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小雅和小荷也小声说着自己看到的幻影,都是一阵后怕。

    

    “那些是山野间游荡的、有点道行的‘老漂’,或者是一些执念未散的残魂,”菲菲解释道,“它们能感应到生人的情绪和记忆,幻化成你们心中最思念或最牵挂的已故之人的样子,用来迷惑、引诱。意志稍不坚定,或者当时心里特别脆弱,就容易着道。所以我才一再叮嘱,无论如何不能应声,不能跟随。”

    

    “那王小川的魂,要是被它们骗走了会怎样?”晓晓问。

    

    “轻则魂魄受损,变得痴傻。重则……被它们占了,或者吞噬,用不了多久就死了。”菲菲说,“好在那孩子魂力还算完整,执念是回家找父母,我又是用他贴身衣物和血脉之法强行召唤,才拉了回来。”

    

    “那只鸡是怎么回事?”方阳对那只一声啼叫吓退鬼祟的大公鸡很感兴趣。

    

    “公鸡,特别是精神足、冠子红的雄鸡,阳气最盛,是破邪驱鬼的好东西。子时是阴气最盛的时候,也是阴阳交替之时,雄鸡一唱天下白,它的啼鸣自带一股破开阴秽、引动阳气的力量。所以民间送鬼、驱邪,常用到公鸡。昨晚那东西本来就不算太凶,被鸡的阳气一冲,加上酒肉供奉,也就顺水推舟走了。”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看来民间很多老法子,能流传下来,确实有它的道理。

    

    回到事务所,已是中午。把两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在后院鸡圈里安顿好,众人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才觉得彻底活了过来。

    

    随便煮几碗挂面吃,吃完后,小荷又去门口支起了她的摊位,氢气球、符纸、草药、雪糕冰棍。搬个小马扎,边看书,边吆喝。大黑趴在老地方,懒洋洋地晒太阳。方阳从冰柜里拿出几根绿豆冰棍,分给大家。清凉甜润的冰棍下肚,夏日的燥热和昨晚的惊悸,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菲菲看着院子里扑腾的公鸡,又看了看门口摊位前悠闲的众人,摇了摇头,笑了。日子就是这样,有邪门的,有吓人的,但也有热腾腾的农家饭,有朴实的感激,有惊险过后的平静,还有冰棍的甜。

    

    “晚上炖鸡汤?”方阳舔着冰棍,提议。

    

    “我看行,”迈克点头,“那只公鸡精神,炖汤肯定香。”

    

    “再贴点饼子!”晓晓举手。

    

    “喵!”大黑也表示赞同,虽然它可能更关心有没有鸡骨头啃。

    

    夕阳西下,给事务所的小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袅袅升起,鸡汤的香味慢慢飘散开来。

    

    昨夜荒山十字路口的阴森鬼影,河边招魂时的诡异回响,都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不太真实的梦。只有胃里即将到来的鲜美鸡汤,提醒着他们,那惊心动魄的一夜,确实发生过。

    

    生活还在继续,充满了烟火气,和意想不到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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