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还没完全离开,但已经有了夏天的热气。风吹在身上,软软的,带着花草的味道。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暖烘烘的,让人想睡觉。
灵异事务所里,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空调还没开,屋里空气很好。
自从上次独松林那件事后,事务所又回到了平常的日子。接点小活,处理点小麻烦,大部分时间就是闲着。方阳、迈克和晓晓这三个家伙,还是老样子,凑在一起就斗嘴,看球,吃零食。
不过,自从被菲菲用幻术收拾了一顿,三个家伙现在老实多了。周末看英超的时候,不敢再大声喊叫,也不敢拍桌子踢椅子了。就小声说话,喝点啤酒,吃点花生米,嚼点薯片。
可老实也是看情况的。比如今天晚上,曼联踢利兹联,老对手了。比赛之前,三个人偷偷摸摸,在手机上捣鼓了半天,找到一家叫澳门新葡京的网站,一人押了两百块钱,都买曼联赢。
“稳了稳了,”方阳拍着自己胸口,啪啪响,“曼联最近猛得很,利兹联都快掉下去了,拿下还不是轻轻松松?”
“那必须的,”迈克拉开一罐啤酒,咕咚喝了一大口,“1.5的赔率,够我们吃顿好的了。”
“赢了算我的,请大家撸串!”晓晓把胸口拍得比方阳还响。
比赛开始,曼联确实踢得好,球在脚下传来传去,射门机会也多。上半场就进了两个,二比零。三个人高兴坏了,虽然不敢大声喊,可挤眉弄眼,碰杯庆祝,觉得钱已经揣兜里了。
下半场,情况变了。利兹联像不要命一样,猛冲猛打。曼联后防线像纸糊的,连着被进了两个,二比二平了。三个人坐不住了,啤酒也喝不下去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盯着屏幕,嘴里念叨着:“妈的,快进攻啊……”
比赛到了补时,最后一分钟。利兹联一个反击,球传到边路,又吊到中间,曼联后卫跳起来没顶到,对方前锋抬脚就射,球像炮弹一样,砰一声砸进了球门。
三比二,利兹联绝杀。
屏幕里,利兹联的球员疯了一样庆祝,曼联的球员瘫在地上。屏幕外,方阳、迈克、晓晓三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有十秒钟。
“我操!”方阳一声吼,抓起桌上的花生袋子,狠狠摔在地上。花生米蹦得到处都是。
“这他妈也能输?!”迈克一拳捶在沙发上,沙发咚一声闷响。
“我的两百块啊……”晓晓哭丧着脸,抱着脑袋,“钱没了……”
三个人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在屋里转来转去,像三只炸了毛的猫。想骂,又怕吵着睡觉的菲菲她们,只能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捶胸顿足。
大黑刚抓耗子回来,看到半夜还有人在,于是爬到沙发扶手上打盹,眼瞅着他们捶胸顿足的样子有些不解。
最后,三个人骂骂咧咧地,把花生壳和啤酒罐收拾了,灰头土脸地进卧室睡觉睡觉。两百块,对他们来说是小钱,但能吃两顿好的了,特别是晓晓这吃货,够吃几十串大串了。这一晚上,三个人梦里估计都是那个绝杀的球,在眼前飞来飞去。
第二天,三个人顶着黑眼圈起床,没精打采。菲菲一看他们那样子,就明白了,凉飕飕地说:“赌球了?”
三个人不吭声,埋头喝粥。
“活该,”菲菲放下筷子,“十赌九输,不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方阳赶紧点头,“下次不赌了。”
“再有下次,我让你们在赌场幻境里,输得裤衩都不剩,好好体验一把上天台的滋味。”菲菲语气淡淡的。
三个人一哆嗦,脑袋埋得更低了。菲菲的幻术,他们可不想再试第二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平淡淡。直到这天上午,事务所来了两个生面孔。
一男一女,戴着眼镜,文绉绉的样子。男的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女的年轻点,三十出头,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请问,这里是晨曦灵异事务所吗?”男的问,挺客气。
“是,进来吧,”菲菲放下手里的书,打量着他们,“两位是?”
两人进了屋,坐下,有点局促。男的姓陈,是市科技馆的技术部主任。女的姓林,是馆里的研究员。
“我们……是来求助的,”陈主任搓着手,表情有点尴尬,“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不科学。但我们馆里最近,确实出了一些……解释不了的事儿。”
“什么事儿?”菲菲来了点兴趣。科技馆,听着跟灵异不沾边啊。
林研究员把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段监控视频,递给菲菲看。视频是夜里的,拍的是科技馆的宇宙探索展区。展区里很暗,只有展品自己带的一点小灯。忽然,一个摆着太阳系行星模型的展台,自己亮起来了。不是灯亮了,是那些行星模型,像被什么东西扯着,自己慢慢转了起来,越转越快,最后快得看不清了。过了几秒钟,又猛地停下,恢复原样。可那个展台的电源开关,明明是关着的。
“不止这一回,”林研究员说,声音有点发抖,“我们查了线路,查了设备,都没毛病。可一到晚上,特别是半夜,就有展品自己启动,自己停下。有时候是行星模型,有时候是那个放电的球,有时候是模拟黑洞的机器。监控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就是设备自己动。”
“我们找了电工,找了厂家,还找了专家来看,都查不出毛病,”陈主任接着说,“设备是好的,线是好的,没短路,没故障。可就是自己会动。我们试过晚上把总闸拉了,结果第二天早上,闸是拉下来的,可有些设备就是自己运行过,监控拍得清清楚楚。这……这没法用科学解释啊。”
“馆里现在人心惶惶,晚上没人敢值班,”林研究员苦笑,“白天游客来,倒没事。可一到晚上,特别是半夜,就出问题。再这么下去,我们科技馆真要成鬼屋了。所以……我们听说你们这儿处理过一些……特别的事,就想来问问,能不能帮忙看看?”
菲菲接过平板,把那视频又看了一遍。方阳、迈克、晓晓、小雅、小荷也凑过来看。视频里,那些行星模型在没人碰的情况下疯转,是有点邪门。
“这次收多少钱?”晓晓还在想她输的那两百块,小声问菲菲。
菲菲瞪了她一眼,对陈主任说:“可以去看看。但能不能解决,不好说。费用的话,如果只是看看,不动手,就收个跑腿费。如果需要处理,再看情况算。”
“行行行,”陈主任赶紧点头,“你们肯去就行。跑腿费我们出,需要什么尽管说。”
说好了当天傍晚就去。陈主任和林研究员留了电话,先走了。
“科技馆闹鬼?”方阳摸着下巴,“这倒是新鲜。是哪个老科学家阴魂不散,半夜还想搞研究?”
“也可能是展品成精了,”晓晓开玩笑,“那个黑洞模型,肚子饿了,自己启动找吃的。”
“别瞎说,”菲菲开始收拾东西,“去看看就知道了。晓晓,方阳,迈克,小雅,小荷,都去。大黑也带上。”
“喵。”大黑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表示知道了。
傍晚,一行人开车到了市科技馆。科技馆挺大,白色的楼,线条流畅,看着很新。工作日,下午人不多。
陈主任和林研究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客套两句,领着他们进去。
馆里很宽敞,亮堂,空调凉丝丝的。一楼是小孩玩的地方,二楼是讲基础科学的,三楼是宇宙探索和生命奥秘。出事的宇宙探索展区,就在三楼。
坐电梯上三楼。三楼人更少,静悄悄的。宇宙探索展区占了半层楼,布置得很有未来感。灯光是暗蓝色的,墙是深色的,画着星星银河,地上摆着各种模型和能动手玩的装置。太阳系模型,银河系沙盘,黑洞模拟器,太空舱体验,火箭模型……五花八门。
出问题的,是靠近角落的一个展台,叫“我们的太阳系”。一个挺大的、会发光的太阳模型挂在中间,周围是八大行星的模型,按轨道摆着,每个行星回事。
“就是这儿,”陈主任指着那展台,“晚上,这些行星模型就自己转,有时候转得飞快,像视频里那样。我们也检查了,驱动电机是单独的,每个行星有自己的开关和控制芯片。可晚上拉了电闸,它们还是自己会动。”
菲菲绕着展台走了一圈,又看看周围别的展品。放电的球,模拟闪电的玩意儿,还有那个黑洞模拟器——一个黑色的、不停旋转的漏斗样的东西,据说是特殊材料做的,看着是有点像小黑洞。
“有阴气吗?”方阳小声问菲菲。
菲菲摇摇头,从布包里拿出罗盘。罗盘很安静,指针微微有点抖,但没有明确指着哪儿,只是说明这儿气场有点杂,可能是各种电器闹的。
“没有明显的阴气或者怨气,”菲菲收起罗盘,“不像是有鬼。”
“那怎么自己动?”晓晓不明白。
“可能是有什么能量残留,或者磁场不对劲,”迈克猜,“科技馆里电器多,线路杂,说不定产生了奇怪的电磁场,干扰了设备。”
“可为啥只在晚上,只在半夜?”小雅问。
这也是问题。要是电磁干扰,应该随时都可能出问题,不该固定在一个时间。
“今晚我们留下看看,”菲菲对陈主任说,“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陈主任连忙说,“我们求之不得。需要准备什么吗?我们找人配合。”
“不用太多人,就我们几个就行,”菲菲说,“找个安静屋子让我们歇会儿,晚上我们自己到展区看。另外,监控能看实时的吗?”
“能,监控室在一楼,我让值班的配合你们。”
陈主任和林研究员给他们安排了个小会议室休息,又让人送了晚饭过来。天慢慢黑了,科技馆关门,游客和工作人员都走了,馆里渐渐静下来,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的。
晚上九点,一行人又到了三楼的宇宙探索展区。展区里一片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有点光,还有几个展品自带的、像小星星似的小灯,暗暗地亮着。地方大,黑,静,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气氛有点瘆人。
菲菲打开带来的大手电,光柱一扫。那些行星模型安安静静待在轨道上,太阳模型也暗着。黑洞模拟器没动,像个深井。放电的球也沉默地立在那儿。
“我们干嘛?”晓晓抱着胳膊,觉得有点冷。不是真冷,是心里发毛。在这么空旷漆黑的科技馆里,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瞅着他们。
“等,”菲菲说着,找了把椅子坐下,“看半夜有没有动静。”
其他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或靠着墙站着。大黑跳上一个展台,蹲在那儿,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小灯,警惕地扫着四周。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展区里死静,啥动静没有。行星模型一动不动,别的展品也安安静静。只有手电的光柱,和窗外偶尔过的车灯,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是不是不来了?”方阳打个哈欠,有点困了。
“再等等,”菲菲看看手机,快凌晨一点了。通常邪门事多发生在子时,就是晚上十一点到一点。现在正是时候。
话音还没落,出事了。
不是哪个展品动了,是整个展区的灯,忽然全亮了!
不是平常的照明灯,是那些展品自带的、用来搞气氛的暗蓝色、紫色的光,同时亮起来,把整个展区罩在一片迷迷瞪瞪的光晕里。太阳模型发出刺眼的白光,八大行星模型也亮起各自颜色的光,沿着轨道慢慢转起来。放电的球里面,电弧噼里啪啦闪。黑洞模拟器无声地转起来,中间深不见底。墙上巨大的星空图,也亮起了点点星光,慢慢流动,像真的银河。
这一切发生得一点预兆都没有,而且所有设备是同时启动的,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开关一起打开了。
“来了!”迈克低呼一声,举起相机。
所有人精神一振,困意全没了。大黑也站起来,弓着背,盯着那些自己动的展品。
菲菲又拿出罗盘。这回,罗盘指针疯了一样乱转,不是指向哪儿,而是像没头苍蝇似的瞎转,最后甚至飘起来,微微发抖。
“能量场不对劲,很活跃,”菲菲皱眉,收起没用的罗盘,从布包里拿出几张符,分给大家,“拿好,防身。我感觉不太对,这不像是阴气,也不像一般的能量波动。”
方阳、迈克、晓晓、小雅、小荷接过符,紧紧攥在手里。大黑也跳下展台,回到菲菲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展区里的光越来越亮,那些行星模型转得越来越快,轨道都快看不清了。黑洞模拟器转得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放电的球里,电弧越来越密,噼啪作响,在球里面织成一张闪亮的网。墙上的星空图,星光流动得也越来越快,整个银河像是在旋转,在奔腾。
菲菲闭上眼,双手结了个印,嘴里念念有词。方阳他们也赶紧有样学样,虽然他们不会法术,但拿着符纸,也跟着菲菲低声念诵一些基础的安神咒。
忽然,菲菲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能量场!是……是时间!是时间残影!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太阳模型突然爆发出刺眼到极致的白光,那光吞没了一切。方阳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从身体里扯了出来,扔进了一条由光与影组成的、无限延伸的隧道。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交织:恒星燃烧的咆哮、行星碎裂的轰鸣、文明最后的哀歌、时间本身流淌的冰冷触感,都一股脑地涌入他的脑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剧烈的颠簸和刺耳的警报声将方阳从无意识的深渊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疼痛和刺目的红光让他几乎再次昏厥。
“警告!引力场异常!船体结构受损!”
“警告!主引擎推力下降至临界值!”
“警告!辐射屏蔽层过载!”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女性电子合成音混合着各种尖锐的警报声,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耳膜。他发现自己被束缚带死死固定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身上是某种灰白色的、包裹严密的连体服,上面连接着数根管线。剧烈的失重感和不规律的旋转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咳……呕……”他旁边传来干呕和咳嗽声。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到迈克、晓晓、菲菲、小雅、小荷都被固定在类似的座椅上,身上是同样的装束,脸色惨白,正挣扎着试图理解现状。大黑被固定在一个特制的小型座椅里,发出惊恐的呜咽。
这里是……驾驶舱?不对,比想象中狭小,更像某种逃生舱的驾驶位。透过布满蛛网状裂痕的观察窗,他看到了外面……
暗红色的、沸腾的、无比庞大的……太阳。
那不是他记忆中那颗给予地球光和热的恒星。它已经膨胀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像一个垂死的巨人,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自身物质狂暴地抛向冰冷的太空。
它的表面不再平静,布满了翻滚的日珥,有些甚至延伸出足以吞没行星的恐怖长度。原本明亮的黄色光芒,此刻变成了不祥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即将熄灭的岩浆。
木星,那巨大的气态行星,正在太阳那恐怖引力的撕扯下,外层大气被拉出一道横贯太空、长达数亿公里的炽热气体流,像一条被无形巨手拖拽的、燃烧的尾巴,一点点坠入那暗红色的深渊。
土星,连同它那早已支离破碎的美丽星环,在狂暴的太阳风和引力撕扯下,也正步向同样的毁灭命运。
更远处,天王星和海王星,这两颗冰巨星,它们冰冷的蓝色身躯也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红晕,在狂暴的恒星风暴中瑟瑟发抖,轨道被严重扰动,正缓慢而无可挽回地滑向最终的归宿。
这是太阳的红巨星阶段,五十亿年后的太阳。它正在死亡,并将整个内太阳系拖入地狱。
“这……这是哪里?我们在做什么?!”方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极度的恐惧和茫然。他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的最后一刻,似乎是在科技馆那片诡异的蓝光中。难道……科技馆的异常,把他们传送到了这里?这怎么可能?!
“飞船!我们在一艘飞船上!”迈克的声音传来,他正用颤抖的手在面前复杂的控制面板上敲击,试图调出更多信息。“自动航行程序……目的地设定为……冥王星?!为什么是冥王星?”
“太阳……太阳怎么会变成这样?”晓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惊恐地指着观察窗外,“地球呢?地球在哪里?!”
仿佛为了回答她的问题,飞船的观测系统似乎捕捉到了她的疑问,一块副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个令人心脏骤停的画面。
那颗曾经蔚蓝的、充满生机的地球,此刻已不复存在。或者说,它还在,但已面目全非。它距离那颗膨胀的暗红太阳是如此之近,以至于半个星球都淹没在太阳狂暴的外层大气中。海洋早已蒸发殆尽,曾经的大陆板块在极致的炙烤下融化、开裂,呈现出熔岩般的暗红色。地球,他们的家园,正在被它的太阳母亲一点点吞噬、熔化,最终将彻底化为太阳外层的一部分,不留一丝痕迹。
“不……不不不……”小荷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小雅紧紧抱住她,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菲菲死死盯着窗外和屏幕,她的眼中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但比起其他人,她似乎更快地强迫自己接受了某种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发颤,却带着一种决断:“不管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现在在这里。飞船正在逃离太阳系。看屏幕数据,我们离太阳越来越远……冥王星是太阳系外围天体,距离足够远,或许……或许能在太阳膨胀的灾难中幸存下来,成为暂时的避难所。我们必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