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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32章 三人行(续):山行(下)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菲菲的全身,让她几乎要颤抖起来。她强迫自己镇定,目光迅速扫过方阳、晓晓、迈克,最后看向小雅。小雅明白了她的意思,将仪器悄悄对准了方阳。

    屏幕上,方阳的生命磁场旁边,赫然也贴着一团淡淡的灰影!虽然颜色很淡,几乎透明,但确实存在!

    小雅又测了晓晓,同样有!测了迈克……迈克的磁场很强,那团灰影似乎被排斥在外围,若隐若现,但依然存在!最后,小雅将仪器对准了自己,屏幕显示,在她自己的生命磁场边缘,也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气息缠绕!

    五个人,无一幸免!

    冷汗,瞬间浸湿了菲菲的内衣。不是因为害怕这些东西本身——它们看起来并不强大,甚至有些虚弱。而是因为这发现太过惊悚,太过诡异!一群看不见的、冰冷的东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趴在了你的背上,贴在你的脖颈后,贪婪地吸取着你的生气,而你却浑然不觉!这种无声无息的渗透,远比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扑上来,更让人毛骨悚然!

    而且,数量太多了!光是这屋子里,就有十几个!谁知道整个院子,甚至整个村子……

    天,快亮了。窗外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线,驱散了最深沉的黑暗。那些诡异的嬉笑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长明灯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静静燃烧。黄表纸也好端端地盖在爷爷脸上,铜钱稳稳压着。

    仿佛一夜的惊悚,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

    但菲菲知道,不是。

    阿天家人见天亮了,各种异象也消失了,都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疲惫,甚至开始低声交谈,准备洗漱,张罗早饭。他们以为,可怕的“回魂夜”终于过去了。

    菲菲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天亮了,阳气上升,这些东西暂时隐匿了,或者活动减弱了。但它们没有离开,它们还“趴”在每个人背上。等到下一个夜晚,阴气升起,或者再遇到什么刺激……

    必须立刻处理!在下一个夜晚降临之前!

    “阿天,”菲菲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依旧沉稳,“麻烦请几位胆子大、身体好的乡亲过来,要信得过的。”

    阿天愣了一下,看他父亲。阿天父亲虽然不解,但经过昨晚,对菲菲几人是深信不疑,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叫。”

    很快,阿天父亲叫来了同村的三个壮小伙,都是二十出头,身强力壮,平时也胆大。他们听说要帮忙“处理事情”,既好奇又有些紧张。

    菲菲让阿天和这几个小伙子,还有方阳、迈克,都站到院子里。清晨的寒气刺骨,呼吸都带着白雾。

    “听着,”菲菲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们每个人,包括我们自己,背上都‘背着’不干净的东西。不止一个,是很多。昨晚那些怪事,就是这些东西搞出来的,不是阿天爷爷回魂。”

    这话像一颗炸弹,炸得阿天和几个小伙子目瞪口呆,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就想扭头看自己后背,又不敢。

    “别看,你们看不见。”菲菲阻止了他们,“现在天亮了,它们暂时蛰伏。我们要趁着白天,阳气最盛的中午前后,准备东西,晚上天黑,立刻送它们走。”

    “需要准备什么?菲菲大妹子你尽管说!”阿天父亲急忙道。

    菲菲快速吩咐:“准备一只羊,要活的。一头猪,也要活的。公鸡三只,母鸡三只,鸭子三只。都要健壮、精神好的。再准备一袋上好的白米,一坛白酒,香烛纸钱多多准备。另外,找几张红纸,裁成一尺见方,我有用。”

    阿天父亲虽然听得心惊肉跳,但不敢怠慢,立刻吩咐人去办。村子里过年杀猪宰羊是常事,鸡鸭更是家家都有,东西很快备齐了。猪和羊被捆了四蹄,还在哼哼唧唧、咩咩叫。鸡鸭装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

    “杀。”菲菲只吐出一个字。

    请来的村里老屠户手脚麻利,在院子角落摆开架势。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热气腾腾的鲜血接在准备好的大盆里。猪、羊、鸡、鸭,很快被处理干净,开膛破肚。

    “大锅,全部煮熟,要煮得烂熟,味道要香。白米饭也用大锅蒸上,蒸得满满的,粒粒分明。”菲菲继续指挥。

    院子里很快支起了临时灶台,架上了村里办红白事用的大铁锅。柴火“噼啪”燃烧,猪、羊被扔进滚水,整只的鸡鸭也下了锅。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葱姜料酒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世俗的热烈气息,冲淡了灵堂带来的阴森感。

    米饭的清香也渐渐飘出。

    阿天家人和帮忙的村民忙碌着,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惶惑和不安,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菲菲几人,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仿佛怕看到自己背上有什么。

    菲菲没理会这些,她带着小雅、晓晓,用准备好的红纸,裁剪、折叠、用朱砂混合着刚才接取的、还温热的公鸡血,快速地画着一些奇特的、扭曲的符号。那不是常见的符咒,更像某种古老的、充满蛮荒气息的纹路。方阳和迈克则帮忙准备其他东西:长长的竹竿,结实的麻绳,大量的黄表纸裁成的纸钱,还有从村里收集来的一些破旧衣服、零碎物品。

    准备工作一直持续到下午。几口大锅里,肉已经煮得酥烂,汤汁奶白,香气扑鼻。米饭也蒸好了,粒粒晶莹饱满,冒着热气。

    太阳西斜,天色将晚未晚,是一天中阴阳交替、光线最暧昧的时刻。风停了,雪后的山村异常安静,连狗吠声都听不到。

    菲菲让人将煮熟的整猪、整羊、整鸡、整鸭,以及大盆大盆的白米饭,连同那坛白酒,全部搬到院子中央。又让人在院子四个角和中央,各点起一堆松枝火把。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和特殊的松香味弥漫开来。

    然后,她让阿天、他父亲,以及那三个请来的壮小伙,都站到火堆中央。她自己,小雅,晓晓,方阳,迈克,也站了过去。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没有我的话,不准回头,不准答应,不准移动!”菲菲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众人都紧张地点头。

    菲菲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几张用朱砂和鸡血画满奇异符号的红纸。她咬破自己的中指指尖,挤出血珠,在每张红纸的背面,快速地、凌空地画下一个更复杂的符号,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古老而拗口的咒文,音调古怪,仿佛不是人类的语言。

    随着她的念诵,院子里那几堆松枝火把的火苗,猛地窜高,颜色变成了幽绿色!火光跳跃,映照着院子里摆放的煮熟的三牲、米饭,还有那群紧闭双眼、瑟瑟发抖的人,场景诡异绝伦。

    “天清地灵,血为引,食为凭,四方游魂,无主孤灵,听吾号令,现汝身形!”菲菲猛地将手中的红纸向空中一抛!

    那几张红纸并未落地,而是在幽绿的火光中无风自动,盘旋飞舞,上面的血色符号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暗红的光芒。

    紧接着,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一幕出现了……

    院子里,以那些煮熟的食物为中心,空气开始扭曲、荡漾,仿佛水面投入了石子。一个个模糊的、半透明的、扭曲的影子,从四面八方,从墙壁里,从地下,从空气中,缓缓地、挣扎地“浮现”出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团不断变幻的灰色烟雾,又像被拉长、揉皱的人形剪影。有些影子很淡,几乎看不见;有些则浓重些,能勉强看出模糊的五官轮廓,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贪婪的、饥渴的气息。它们的数量……多得惊人!密密麻麻,几乎挤满了整个院子,漂浮在低空,围绕着那些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食物,以及……食物旁边那些紧闭双眼的、散发着诱人“生气”的活人。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几乎要尖叫出声的是……

    在阿天、他父亲、他母亲、每一个村民,甚至在小雅、晓晓、方阳、迈克,乃至菲菲自己的后背上,都“趴”着至少一个这样的灰影!它们像水蛭一样紧紧吸附在活人的背上,有的只是薄薄一层,有的则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嵌”了进去,扭曲的影子与活人的身体轮廓部分重叠,微微蠕动,贪婪地汲取着宿主的生命气息。

    那瞬间袭来的、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冰窟中的极致阴冷,以及背上突然增加的、实实在在的沉重感和被窥视感,让所有人浑身剧颤,几乎要瘫软在地,全靠咬牙硬撑。

    菲菲自己,也感觉到一股冰冷的、令人作呕的东西,正紧紧贴附在自己的肩胛骨之间。但她强迫自己忽略这种感觉,目光扫过满院子浮现的、密密麻麻的灰影,心头一片冰寒。

    果然是捅了鬼窝!这数量,怕不是把附近山野里几十年甚至更久远的无主孤魂、游荡野鬼全吸引来了!难怪感应如此混乱模糊!

    “看到了吗?”她低声问身边的小雅。小雅用力点了点头。

    “好!”菲菲稳住心神,知道此时不能有丝毫犹豫和恐惧。她拿起浸过公鸡血和朱砂的柳枝条,对着空中那些盘旋的、代表“邀请”和“路引”的血符红纸,用力一挥!

    “血食已备,香火为路!尔等速离生人之躯,享此血食,各归其所,勿再留恋!急急如律令!”

    随着柳枝挥出,那几张红纸猛地一亮,上面的血符仿佛燃烧起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混合着熟肉、米饭和酒香,飘散开来。

    院子里那些漂浮的灰影,一阵剧烈的骚动。它们似乎被那红纸和食物的气息强烈吸引,但又对离开“宿主”有些犹豫,围绕着活人徘徊、蠕动,发出无声的、混乱的嘶鸣。

    趴在活人背上的那些灰影,也开始不安地扭动,似乎想离开,又被宿主体内的“生气”所吸引,挣扎着。

    “铃铃铃……”一直强忍着恐惧、站在菲菲侧后方的晓晓,此刻用力摇动起手中的一枚古旧铜铃。铃声清脆,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在幽绿的火光中回荡。

    小雅点燃了三炷混入了香灰和符纸灰的长香,香烟笔直升起,在灰影中蜿蜒,仿佛形成了一条淡淡的、指引方向的“路”。

    “离开!享用供奉,速速归去!纠缠不休,休怪无情!”菲菲厉声喝道,同时再次挥动柳枝,抽打在趴在阿天父亲背上的、比较凝实的灰影上。

    “嗤啦……”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那灰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扭曲着从阿天父亲背上脱离,飘向空中,和其他灰影混在一起,贪婪地扑向那些煮熟的食物。

    仿佛开了个头,其他的灰影也纷纷骚动起来。食物的香气、血符的指引、铃声的驱赶、香火的接引……多种力量作用下,它们开始陆续从活人背上脱离,化作一道道淡淡的灰气,汇聚向院子中央的食物。

    整个村的鬼影从四面八方聚拢,一时间,院子里鬼影憧憧,灰气缭绕。虽然无声,但那密密麻麻、不断从活人背上剥离、飘向食物的景象,足以让任何目睹者肝胆俱裂。那些被“附身”的村民虽然闭着眼,但也感觉到背上猛地一轻,随即是刺骨的阴风掠过身边,牙齿都不由自主地打颤。

    方阳和迈克按照事先的安排,在菲菲的示意下,开始行动。方阳走在人群和食物堆的东侧,每隔七八步,就蹲下身,点燃一张画着奇怪符号的黄纸。纸张燃烧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一小片地面,也似乎为那些灰影指明了“离开”的方向。

    迈克则走在西侧,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是混了香灰和朱砂的糯米。他也每隔一段距离,就抓一把糯米,用力撒向空中,仿佛在驱赶、净空道路。

    阿天和三个壮小伙,强忍着无边的恐惧,按照吩咐,两人一组,用粗木杠抬起煮得烂熟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整猪整羊,另外两人则背起盛满白米饭的大木盆、鸡鸭肉、以及那坛白酒,跟在方阳和迈克撒米烧纸开辟出的“路”后面,开始缓缓向院子外走去。

    菲菲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根柳枝,不时挥动,将一些犹豫徘徊、试图返回的灰影驱向食物和队伍方向。小雅手持长香点着手电,香烟笔直,为队伍引路。晓晓摇着铜铃,拿着强光手电,铃声在寂静的雪夜山村中回荡,清越而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悲怆。

    这支奇怪的送鬼队伍,缓缓离开了阿天家的院子,踏上了被积雪覆盖的村中土路。

    夜色如墨,只有几支松明火把在阿天家院中燃烧,投出摇曳不定的幽绿光芒,火光之外,是无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黑暗中仿佛蠢蠢欲动的未知。

    方阳走在最前面开路,手中的黄纸一张接一张点燃,扔在雪地上。纸张燃烧的绿光只能照亮很小一块,很快就被黑暗吞噬,但在绝对的黑暗中,这点微弱的光,却仿佛有着奇异的力量,让那些从院子里跟出来的、漂浮的灰影,下意识地跟随着光点延伸的方向。

    迈克沉默地跟在队伍侧后方,一把把糯米洒出,落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也落在那些过于靠近队伍的灰影上,激起一阵无声的波动。

    阿天和三个小伙抬着沉重的、香气四溢的猪羊米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他们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前方同伴的后背,或者菲菲手中那根不断挥动的柳枝。肩膀上沉甸甸的,是食物的重量,也是无形的压力。鼻端闻到的,是浓郁的肉香饭香,可这香气在此时此刻,却只让他们感到阵阵反胃和恐惧。他们能感觉到,周围很“挤”,虽然看不见,但那种被无数冰冷目光注视、被无形之物擦身而过的感觉,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冷,刺骨的冷,不是风带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晓晓手里的铜铃,一下,一下,摇得很有节奏。铃声在寂静的山村里传出去很远,又荡回来空洞的回音。这声音平时听着清脆,此刻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带着一种驱邪的肃穆,也带着一丝送别的凄凉。

    小雅手中的三炷香,燃烧得异常平稳,青烟笔直向上,在无风的夜里,竟然也几乎不散,像三根细细的、通往不可知处的灰线。

    菲菲走在最前面,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手中的柳枝每一次挥动,都感觉像是抽在粘稠的空气中,有一种滞涩感。她能“感觉”到,队伍周围,密密麻麻,全都是鬼魂。那些被食物和香火吸引,从各家各户,从山野角落,从不知名的阴暗处汇聚而来的无主孤魂、游荡野鬼。它们没有清晰的意识,只有残存的、对“血食”和“生气”的本能贪婪。

    这条路,是通往村外乱葬岗的方向。那里荒坟累累,是“它们”该去的地方。

    雪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混杂着粗重的呼吸声、铃铛声、糯米落地的沙沙声、以及火焰吞噬黄纸的轻微“哔剥”声。没有其他声音,但每个人都觉得耳中充满了无形的、嘈杂的窃窃私语,仿佛有无数张嘴贴在耳边,嗬嗬地吐着寒气。

    路两边是沉睡的村舍,黑漆漆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支诡异的送葬队伍。偶尔有看家狗被惊动,发出低低的、充满恐惧的呜咽,随即又沉寂下去。

    越往村外走,黑暗越浓,寒气越重。手电光能照亮的范围更小了,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墨色吞没。那些跟随的灰影,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更加“拥挤”。有时,抬着猪羊的小伙子会感觉肩膀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落在了祭品上;有时,会感觉脚踝被冰冷的东西蹭过;有时,耳边会响起极其细微的、分辨不出内容的叹息或啜泣,转头看时,却只有沉沉的黑暗。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汗湿了内衣,又被寒风吹得冰凉,贴在身上,更加难受。但没人敢停下,没人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机械地、跟随着前面人的脚步,在蜿蜒的、被积雪覆盖的村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菲菲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血符的牵引力,挥动柳枝驱赶不愿离去的游魂,同时还要警惕可能出现的意外,对她也是极大的消耗。她能感觉到,背上的那股阴冷感并未完全消失,还残留着一丝,像跗骨之蛆。但现在顾不上了。

    终于,前方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低矮起伏的阴影,那是乱葬岗的边缘,枯树歪斜,荒坟遍地,在雪夜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凄凉诡异。

    “停。”菲菲低声道。

    队伍在乱葬岗边缘停下。这里已经远离村舍,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呜咽。

    菲菲从阿天手中接过那坛白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弥漫开来。她将酒缓缓倾倒在雪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将带来的煮熟的猪、羊、鸡、鸭、米饭,都放在圈内。

    “以此为界,享汝血食。食罢散去,各安其所!勿再扰生人,勿再恋尘世!去!去!去!”

    她连喝三声,将手中柳枝折断,扔进食物堆中。又拿起那几张一直漂浮引导、此刻已黯淡无光的血符红纸,用火点燃。血符燃烧,发出幽绿的火光,将周围的灰影映照得更加清晰:它们层层叠叠,拥挤在食物圈周围,扭曲、蠕动,散发出贪婪的气息。

    “铃铃铃……”晓晓用力摇动铜铃,最后三下,一声比一声急促。

    小雅将手中即将燃尽的三炷香,用力插入雪地中,香烟猛地一窜,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方阳和迈克将手中剩余的黄纸和糯米,全部撒向乱葬岗深处。

    阿天和几个小伙子,将抬着的猪羊米饭放下,对着乱葬岗方向,战战兢兢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

    做完这一切,菲菲低喝一声:“走!不许回头!一直走,走到看见村子灯火!”

    所有人,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沿着来路,拼命向村子方向走去。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尽管身后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吞咽、又仿佛风吹过万千孔洞的声响,以及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酒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随风飘来。

    他们小跑离开,气喘吁吁,心脏狂跳,直到看见柳树沟村零星的灯火,才敢放慢脚步,一个个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棉衣。

    回到阿天家院子,那几堆松枝火把已经快要燃尽,火光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灵堂里,长明灯静静燃烧,供桌上的香烛也一切正常。那种无处不在的、被窥视的阴冷感,和背上沉甸甸的附着感,似乎……真的消失了。

    菲菲疲惫地靠在门框上,感受了一下。背上那一丝残留的阴冷,不知何时也已消散无踪。院子里虽然还残留着香烛和松烟的味道,但那种驳杂混乱的“存在感”已经大大减弱,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正常的寂静。

    “可……可以了吗?”阿天父亲颤声问,脸上惊魂未定。

    “大部分送走了。”菲菲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一些残留的、弱的,天亮之后,阳气充足,自然会消散,或者离开。这几天,家里人多点人气,白天多晒太阳,晚上门窗关好,就没事了。”

    她顿了顿,看向堂屋里的棺材:“你父亲……很安详。他并没有回来。那些动静,是别的‘东西’搞出来的。明早,就可以安排出殡了,不用再等多一晚。像他这样,走得安宁,毫无牵挂,魂魄可以已经投胎去了,是福气。”

    阿天家人面面相觑,虽然对今晚的经历恐惧到了极点,但听到老爷子并非“回魂”,而且可以顺利出殡,心里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后怕,也是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几位师父!”阿天父亲带着全家,又要跪下磕头,被方阳和迈克赶紧扶住。

    “没事了,都过去了。准备一下,天亮就安排出殡吧。按正常流程走就行。”菲菲摆摆手,满脸疲惫。

    这一夜,无人真正安眠。但那种如影随形的阴冷和窥视感,确实再也没有出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阿天家就忙碌起来。唢呐声响起,披麻戴孝,起灵,送葬。队伍抬着棺材,吹吹打打,沿着村路向祖坟走去。雪后初晴,阳光虽然清冷,但照在雪地上,一片耀眼的银白。一切都按着最寻常的丧礼流程进行,再没有任何怪事发生。

    下葬,填土,立碑,磕头,烧纸……仪式结束后,阿天父亲将一个厚厚的、用红布包着的信封塞给菲菲,里面是钱,厚厚一沓,有零有整,显然是凑出来的。

    菲菲没有接,推了回去:“这钱我们不能要。昨晚用的三牲酒饭,浪费很多钱。我们没做什么,只是帮了点小忙。”

    阿天家人千恩万谢,不知说什么好。最后,阿天母亲和婶娘收拾了一大堆土特产,冲破事务所五人的阻拦,硬是塞到了三轮车车斗里:两只绑着脚的老母鸡,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一条自家腌的腊肉火腿,还有一大包晒干的蘑菇、木耳,几大袋红薯土豆,把本来就不大的车斗塞得满满当当。

    公鸡母鸡被挤在角落里,不安地“咯咯”叫着。

    日头已经升高,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天空是清澈的湛蓝,没有一丝云。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黑白分明。屋顶的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水珠。空气清冷,但不再有昨夜那种透骨的阴寒。

    “走吧。”菲菲坐上三轮车侧座,对迈克说。

    迈克发动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碾过村中未化尽的积雪,缓缓向村外驶去。

    阿天一家人站在院门口,不停地挥手。

    三轮车驶出村子,上了来时的路。路面依旧泥泞湿滑,但白天看起来,远没有昨晚那么可怕。阳光照耀下,积雪闪闪发光,路边的田野里,偶尔能看到一片片耐寒的冬菜,在雪中露出顽强的绿意。远处的树林,落光了叶子,枝桠上挂着雪,像开满了梨花。

    车斗里,方阳、晓晓和小雅挤在土鸡、火腿和山货堆里,摇摇晃晃。两只母鸡被颠得“咯咯”直叫,那只大公鸡则不甘示弱地“喔喔”打鸣,扑腾着翅膀,弄得鸡毛乱飞。

    “哎呀!这鸡!拉我身上了!”晓晓突然尖叫起来,嫌弃地拍打着棉衣上一点可疑的痕迹。

    “哈哈哈哈!”方阳幸灾乐祸地大笑,“让你非要挨着鸡笼坐!这叫开门红,鸡屎运!”

    “你才鸡屎运!可恶的大色狼!”晓晓气呼呼地抓起一把干蘑菇要扔他。

    “别闹别闹,车要翻了!”小雅赶紧按住两人,眼镜都歪了,“这蘑菇晒得多好,别浪费了。”

    “就是,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山货,回去炖汤香着呢!”方阳抢过蘑菇抱在怀里,又探头去看绑在角落的火腿,“这火腿,一看就是好货,肥瘦相间,回去蒸着吃,啧啧……”

    菲菲坐在前面,听着后面吵吵闹闹的声音,看着眼前不断延伸的、洒满阳光的雪路,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丝笑意。昨夜那满院的鬼影、彻骨的阴寒、令人窒息的恐惧,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被这明亮的阳光和喧闹的鸡叫驱散得干干净净。

    三轮车“突突”地响着,慢悠悠地行驶在山村公路上。路两边的树林向后退去,阳光透过枝桠,在雪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点。风吹在脸上,依旧冷,但已有了些许暖意。车斗里,母鸡还在“咯咯”,公鸡偶尔“喔喔”一声,晓晓和方阳的斗嘴声夹杂着小雅的劝解,还有迈克沉稳操控车把的背影。

    一切,都笼罩在冬日明亮、清澈、宁静的阳光里,仿佛一幅色调明亮、生机盎然的乡村雪景画卷,缓缓铺展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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