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台之上,神魔虚影尚未散尽,天地间仍有余韵回荡。
可此刻,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一个人身上,灰袍,气息外露,不过祭道初期。
他对面,立着一尊黑甲身影。甲胄漆黑,周身杀气凝如实质,目光扫过之处,虚空微颤。祭道大圆满。
那黑甲修士上下打量来人,眉头渐蹙:“老头,你要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全场:“道友,你确定没走错地方?”
台下顿时有笑声。
“祭道初期也敢登台?”
“穆家这是怎么了?”
“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了。”
黑甲修士抬手虚压,笑声渐歇。他盯着洛星辰:“道友,本座问你——这擂台上,历来都是何等人物?主宰境,创世境,祭道大圆满也只是寻常。祭道初期上擂,自开天辟地以来,你是第一个。”
他声音提了几分:“本座很好奇,你凭的是什么?”
洛星辰抬起眼帘。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藏了无尽岁月,又像什么都没有。
他微微一笑,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有何不可?”
四个字,轻飘飘的。
黑甲修士一怔,旋即仰天大笑:“好一个‘有何不可’!道友这份胆魄,倒是少见。可惜——”
话未说完,洛星辰缓缓摇头:“不过,本座不是来找你的。”
笑声戛然而止。
黑甲修士愣住,眉头拧起:“不是找本座?那你登台作甚?想挑战旁人?”
台下又热闹起来。
“哈哈,他是来认怂的!”
“本座就说嘛,祭道初期怎敢挑战大圆满?”
“那他挑战谁?祭道中期?祭道后期?”
“不管挑战谁,敢站上台,总归是有点胆色。”
东南角一座道场上,一名祭道中期的修士站起身:“道友,你若想挑战祭道中期,本座可以陪你过几招。放心,本座下手有分寸,不会让你输得太难看。”
话音落下,四周又是一阵笑。
“刘道友,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人家好不容易上台,你悠着点!”
那刘姓修士微微一笑:“本座向来怜老惜弱。这位道友年纪不小了,本座自当手下留情。”
穆如嫣端坐核心区域,裹着道袍,盯着台上那道身影。
此刻,她眼中的不屑更深。
“原来如此。”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本座还当他有什么不凡之处,原来是虚张声势。登台造势,却连一战的胆量都没有。祭道初期?不过如此。”
她放下茶盏,目光移开,不再多看那人一眼。
之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好感,此刻烟消云散。
穆渊捋须笑道:“如嫣说得是。这种人,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待会儿他挑个软柿子,打上一场,无论输赢,都能吹嘘一番——‘本座曾登临道台,与某某强者一战’。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穆家老祖微微颔首:“倒也不失为一种扬名之法。虽然丢人,但好歹是上了台。日后与人说起,只说登台一战,不说对手是谁,倒也能唬住些人。”
穆如嫣冷笑一声:“祖父倒是看得起他。依本座看,他连挑对手的勇气都没有,待会儿随便指个最弱的,打上三招两式,便借口年老体衰,主动认输。这种人,本座见得多了。”
穆小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眨着眼问:“姐姐,什么叫‘哗众取宠’?”
穆如嫣瞥了她一眼:“就是没什么本事,却要装模作样,引人注目。”
穆小小歪着脑袋想了想,看向台上那道干瘦的身影,忽然小声道:“可是……那个老爷爷站在那里,好多人在笑他。他会不会很难过?”
穆如嫣冷哼一声:“难过?他自找的。没本事还要上台,活该被人笑。”
穆小小抿了抿嘴,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台上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羽皇端坐虚空,玄金长袍上道纹流转。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道干瘦身影上,眉头微蹙。
按理说,真正的祭道初期,面对祭道大圆满,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羽皇心中升起一丝兴致。他想看看,这个连祭道大圆满都不屑一顾的人,究竟要挑战谁。
且看下去。
台上,黑甲修士回过神来,脸上笑意变得古怪:“道友,既然不是与本座交手,那你想与谁交手?你指出来,只要对方应允,本座便让开。”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戏谑:“不过本座得提醒你,台上这些位,没有一个是低于祭道的。你若想寻祭道中期,那边那位——看见没有?祭道中期大圆满,比你高出半个境界。你可要想清楚。”
洛星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黑甲修士眉头一挑:“怎么?不言语?莫非祭道中期也不敢战?”
台下又是一阵笑。
“哈哈哈——他该不会是想挑战道祖境?”
“道祖境?那可没资格登台!”
“那他到底要战谁?”
那刘姓修士再次开口:“道友,你若是不敢挑战祭道中期,本座可以再往下降一降。那边那位——祭道初期巅峰,跟你差不多。你若挑战他,本座绝不插手。”
他指的方向,一名祭道初期巅峰的修士站起身,抱拳一笑:“本座随时奉陪。道友放心,本座会手下留情的。”
台下笑声更甚。
“刘道友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人家好不容易上台,你让他挑战同境?那还有什么意思?”
“对对对!挑战高的!输了也不丢人!”
那祭道初期巅峰的修士哈哈一笑:“那这样,道友你若挑战本座,本座让你三招,如何?”
“三招?太小气了!让人家十招!”
“十招?让人家先打一百招!”
台下笑成一片。
黑甲修士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道友,你听见了?大家都很关照你。你若是不敢战,趁早下去,别在这儿贻笑大方。若是想战,随便指一个,本座给你让位置。”
洛星辰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误会了。”
黑甲修士一愣:“误会?误会什么?”
洛星辰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座道场,数万修士,无数主宰、创世境的老怪物。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本座不是要战你一人。”
黑甲修士眉头皱得更紧:“那你要战谁?”
洛星辰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那笑容极淡,却让所有人心里莫名一紧:
“本座要战的——”
他顿了顿,抬手,右手食指缓缓指向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指向那数千座道场,指向那数万修士,指向那些主宰、创世境的老祖:
“是在场——所有人。”
话音落下。
死一般的寂静。
穆如嫣正端着茶盏,准备再抿一口。听到这句话,手猛地一抖,一口茶直接喷了出去——
“噗——!!!”
那一口茶,不偏不倚,正好喷在她对面穆家老祖脸上。
穆家老祖那张枯瘦的老脸上,茶水横流,茶叶挂在嘴角,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穆如嫣的母亲坐在一旁,同样端着茶盏。她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也是一口茶喷了出去——
“噗——!!!”
这一口,正好喷在她夫君穆渊脸上。
穆渊那张方正的脸上,茶水四溅,茶叶贴在鼻梁上,整个人如同石化,一动不动。
四周——
“噗——!”
“噗——!”
“噗——!”
无数道喷茶的声音此起彼伏。那些主宰、创世境的老怪物们,那些活了亿万年的老家伙们,此刻一个个瞪大眼睛,茶水从嘴里、鼻子里喷出来,喷得对面的人满脸都是。
可没有人在意。
因为所有人都被那句话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
“哈哈哈哈——!!!”
震天动地的爆笑声响起。
“他说什么?他要战全场?本座没听错?”
“战全场?!就凭他一个祭道初期?!”
“哈哈哈——这老家伙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疯了!绝对是疯了!祭道初期战全场?这里可有数万修士!主宰不下百位!创世境的老祖都有好几尊!”
“他是来讲笑话的?这笑话够本座笑一百万年!”
“一百万年?本座能笑一亿年!”
那刘姓修士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道友!道友!本座服了!本座彻底服了!你这份胆魄,本座自愧不如!本座最多敢挑战比自己高半个境界的,你倒好,直接挑战全场!高!”
那祭道初期巅峰的修士也笑得前仰后合:“本座刚才还说让你三招,现在想想,是本座唐突了!道友你这气魄,何须本座让招?直接让全场让路才是!”
“哈哈哈哈——说得对!让全场让路!让元初碎片自己飞到他手里!”
“让大道亲自给他磕头!”
“让诸天万界都给他跪拜!”
台下笑成一片,有人笑得从座位上滑下来,有人笑得直捶地面,有人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东南角,一名主宰境的老祖捋须笑道:“有趣,有趣。本座活了八百亿年,头一回见到这么有趣的人。祭道初期挑战全场?便是当年羽皇初入创世境时,也不敢说这等狂言。”
旁边一名创世境的老祖微微颔首:“此子若非疯了,便是有所依仗。只是本座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他有何依仗。祭道初期的气息,做不得假。”
“依仗?”另一名创世境老祖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依仗?难不成他怀里揣着一件终焉至宝?”
“终焉至宝?那更不可能。终焉至宝一出,整个元初界都得抖三抖,岂是他一个祭道初期能驾驭的?”
“那便是疯了。可惜,可惜。”
西侧,一座悬浮的道场上,几名女修凑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
凤天娇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不行了……不行了……本座快笑死了……这老家伙是来讲笑话的?”
墨韵寒那张清冷的脸上也难得浮现一丝笑意,虽只是微微扬起嘴角,但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祭道初期战全场?便是创世境大圆满的羽皇,也不敢说这等狂言。”
白若烟掩嘴轻笑,眼中满是不屑:“原以为他有什么不凡之处,原来不过是个疯子。可惜了那柄剑,竟认了这等人物为主。”
凤天娇擦了擦眼泪,笑道:“说不定那柄剑也是疯的?物以类聚!”
“哈哈哈哈——说得对!”
“本座倒要看看,他接下来怎么收场。”
穆如嫣愣愣地坐在原地,手中茶盏早已空了。她盯着台上那道干瘦的身影,眼中的不屑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看疯子的眼神。
“疯子。”她喃喃道,“彻头彻尾的疯子。祭道初期战全场?他以为他是谁?”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本座之前居然还对他有过一丝好感——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穆渊捋须笑道:“如嫣说得是。这种人,不过是哗众取宠到了极致罢了。”
穆家老祖擦着脸上的茶水,终于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本座活了数百亿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场面……本座还真没见过。”
他顿了顿,看向穆渊:“渊儿,你说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穆渊苦笑:“父亲,这还用说吗?”
穆家老祖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他方才拔剑时的眼神……本座总觉得有些不寻常。那眼神,不像疯子的眼神。”
穆渊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穆家老祖沉吟片刻:“本座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