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登记桌后的三名志愿者同时松了口气。

    

    “真是他…”眼镜男压低声音，“上面交代要‘自然’地让他通过，我还怕他多问。”

    

    “少说两句。”栗发女生瞪了他一眼，快速关闭了登记界面，“按流程办完就行了。其他的，和我们无关。”

    

    三天转瞬即逝。

    

    空间实验室前，永乐提前十分钟到达。大门已开，内部是挑高近五十米的巨型穹顶大厅，地面铺设着暗蓝色能量导流金属板，数十根立柱表面刻满空间稳固符文。已有近四十名学员聚集在大厅中央，低声交谈着，兴奋与紧张混杂在空气里。

    

    永乐默默走到人群边缘，观察着这些“幸运儿”。他们大多年纪较轻，胸前佩戴着高年级徽章，个个气息精悍，星力波动明显强于普通学员。看来即便抛开自己这个“关系户”，正常筛选出的也都是学院精英。

    

    九点整，侧门滑开，两男一女走进大厅。两名年轻男子身着助教银色制服，神色严肃。为首的则是一位中年导师，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深蓝导师袍，胸前别着一枚虹桥形状的胸针，空间实验室高级导师的标志。

    

    “同学们好。”中年导师走到众人前方，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我是本次课程的负责导师，麦迪文。首先，恭喜各位获得本年度黑洞观摩资格。课程安全第一，以下注意事项，请各位务必牢记。”

    

    他微微侧身，示意左侧那位面容冷峻的助教上前。助教展开一卷光幕，开始逐条朗读。内容详实得近乎苛刻：力场范围内绝对禁止释放任何攻击性战技；严禁以任何方式主动接触力场边界；传感器必须全程握持，震动模式变化必须立即报告；出现头晕、星力滞涩、空间错位感应等十三种症状之一，需即刻撤离……

    

    大厅鸦雀无声，只有助教平稳的宣读声回荡。当读到“历年事故案例”部分时，几个学员脸色微微发白。

    

    案例虽只有三起，但描述冷静详细：两名学员因试图将感知延伸出力场外，瞬间被黑洞潮汐力撕碎；另一名学员因在力场内强行突破境界，引动星力紊乱，导致传感器失灵，未能及时撤离，至今下落不明。

    

    “十分钟观摩，足够感悟，不必贪多。”麦迪文在助教宣读完毕后补充，目光扫过全场，“活着回来，才是最大的收获。”

    

    另一名助教已与麦迪文一同操作控制台。大厅前端，空气开始扭曲、旋转，无数光点从虚空中浮现、汇聚，逐渐勾勒出一扇高约五米、宽三米的椭圆光门。门内光影流转，隐约可见深邃黑暗与极远处一点令人心悸的幽暗。

    

    虹桥已开。

    

    “现在开始按名单顺序进入。”麦迪文接过助教递来的名单板，“念到名字者，上前领取传感器，进入虹桥。力场内部时间十分钟，传感器会提前三十秒提示。返回后，请勿在实验室逗留，尽快离开以便后续同学进入。”

    

    “现在开始，阿克曼。”

    

    一名高瘦学员应声出列，从助教手中接过一枚巴掌大小的六棱柱状传感器，深吸一口气，迈入光门。光影吞没他的身影，光门表面涟漪荡开，旋即恢复平静。

    

    等待漫长而有序。学员一个个进入，又一个个返回。每个出来的人，脸色都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不少人身上还缠绕着未散去的奇异空间波动，显然收获匪浅。有人一出光门便盘膝坐下，试图抓住稍纵即逝的感悟；更多人则匆匆朝导师一礼，便疾步离开，显然是急着回去闭关消化。

    

    时间流逝，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当最后一名学员离开，偌大空间只剩下永乐和三名教职人员时，已是傍晚七点。窗外人造天幕模拟出绚烂晚霞，将大厅染上温暖的橙红色。

    

    麦迪文导师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连轴工作后的疲惫，看向名单板，顿了一下，抬头：“永乐。”

    

    终于。永乐走上前，从助教手中接过传感器。入手微沉，表面冰凉，六棱柱的每个面上都刻印着细密的稳定符文。

    

    “你是今天最后一位。”麦迪文指了指光门，“进去吧。传感器提示就回来，不要耽搁。”

    

    永乐点头，正要迈步，目光落在光门上，脚步却是一顿。经过近五十次穿越，光门流转的光影似乎比最初暗淡了一丝，边缘处有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纹紊乱。

    

    “导师，”他转身，语气斟酌，“虹桥连续使用这么久，是否需要临时加固？”

    

    麦迪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担心这个？放心吧，虹桥的设计承载量是一百人次往返。我们缩减到五十人，本就是加了双重保险。”他摆摆手，显得有些无奈，“赶紧进去吧，再拖我真要加班到半夜了。”

    

    右侧那名一直沉默的助教也开口，声音平淡：“空间读数稳定，无需多虑。”

    

    永乐不再多言，目光迅速扫过三人。麦迪文脸上只有疲惫与催促；两名助教神色如常。他暗中催动澄心玉，玉佩依旧安静。一切似乎并无问题。

    

    也许真是自己过度谨慎了。他转身，迈入光门。

    

    穿过光门的瞬间，像是浸入一片冰凉的胶质中。周围光影扭曲拉扯，视野里只剩斑斓色块疯狂旋转。约三秒后，脚下一实，冰凉坚硬的触感传来，他已站在一处空间法则构建的稳定力场空间了。

    

    力场悬浮于虚空，直径约二十米，边缘升起半透明的弧形能量屏障，这便是圣环构筑的临时力场。屏障之外，是纯粹、浓稠、令人窒息的黑暗。

    

    不，并非完全黑暗。在正前方极远处，有一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它并不发光，却吞噬了所有光；它没有颜色，却让周围的黑暗都显得浅薄。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攥住了永乐的心脏，那是质量与引力扭曲到极致所散发的、对一切有序存在的否定。

    

    黑洞。

    

    手中的传感器开始发出平稳、规律的微弱震动，提示着力场稳定。永乐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闭上眼睛，将感知缓缓扩散。

    

    首先感受到的是“牵引”。即便隔着力场，即便距离黑洞本体仍有上千公里，那股无形的、沛莫能御的拖拽力依然清晰可辨，像有无形的手在轻轻拉扯着他的身躯、他的星力、甚至他的灵魂，想要将他拖向那永恒的归寂。

    

    他调整呼吸，运转空间法则和因果法则，尝试捕捉黑洞周围空间法则的异样。果然，此地的空间结构扭曲得超乎想象，常规的稳固、延展、折叠等概念在这里完全失效，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向内塌陷”的绝对倾向。若非有力场强行维持出这一小片正常空间，他恐怕在出现的瞬间就会被碾碎。

    

    时间宝贵。永乐沉下心，将全部心神投入感悟。意识如蛛网般细细铺开，触碰着力场边缘那些癫狂的法则乱流。渐渐地，某些碎片化的意象涌入脑海：被拉长的星光、断裂的维度线、时间流速的畸变…每一丝感悟，都让他对空间的理解更深一分。

    

    不知不觉，传感器震动的节奏开始加快——十分钟观摩即将结束，这是提前三十秒的温和提醒。

    

    永乐缓缓收拢感知，准备返程。就在他意识回归本体的刹那，异变突生！

    

    传感器原本规律加快的震动，毫无征兆地变得狂乱、急促，像垂死者的痉挛！几乎同时，身后传来玻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虹桥的光门，在他眼前寸寸崩解，化为光屑消散于虚空！

    

    力场之外，那股庞大的牵引力陡然暴增！银白平台剧烈震颤，边缘屏障爆发出刺耳的哀鸣，明灭不定！

    

    永乐瞳孔骤缩，不假思索地扑向传感器中央的紧急返回钮。手指触及冰凉的表面，用力按下，却毫无反应！

    

    传感器彻底停止了震动，表面符文暗淡下去，变成一块死物。

    

    “糟了！”

    

    力场屏障彻底碎裂。银白平台四分五裂。无可抵御的浩瀚伟力抓住了永乐，将他如尘埃般掷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视野被扭曲的光线和疯狂的色斑充斥，身体仿佛要被撕成无数碎片，星力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泄，被虚空贪婪吮吸。

    

    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看见力场原先的位置，有一点细微的空间涟漪荡开，似有人影一闪而逝，又似幻觉。

    

    然后，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

    

    空间实验室，主控室。

    

    麦迪文盯着监控光幕上彻底消失的信号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双手颤抖着在控制台上输入一串又一串紧急指令，试图重新定位虹桥坐标、激活备用传感器信标。

    

    所有尝试石沉大海。黑洞边缘的那片空间，像被彻底从世界上擦除，再无任何回应。

    

    “怎么可能…力场崩溃，虹桥断裂…”他语无伦次，猛地扭头看向两名助教，“你们刚才有没有发现能量波动异常？供给系统呢？！”

    

    冷面助教快速调阅着日志：“星力供给…在目标进入虹桥后第三分钟，有持续零点三秒的异常中断记录。来自外部总闸的被动切断，已触发警报，但旋即恢复。中断时间太短，未影响虹桥运行。”

    

    “外部总闸？！”麦迪文吼了出来，“谁有权限动总闸？！实验室的防御系统呢？！”

    

    “总闸位于地下三层公共能源区，权限等级…丙级，实验室内部半数以上维护人员均有临时操作权限。”助教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丝寒意，“防御系统日志无异常，未检测到非法入侵。中断记录显示为‘例行线路检修，临时断电’。”

    

    例行检修？在黑洞课程进行期间？麦迪文如坠冰窟。他瘫坐在控制椅上，双手捂住脸。

    

    “完了…那是自由生…兰斯家族亲自签发的自由生…”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绝望，“教学事故…不，这根本不是事故…”

    

    冷面助教关闭了光幕，与另一名助教对视一眼。

    

    “导师，”他开口，语气平静得残忍，“按照规程，我们需立即封锁实验室，上报学院事故委员会，并通知兰斯家族驻院代表。”

    

    麦迪文抬起头，眼神空洞：“通知…对，通知…他们会查清楚…一定会查清楚…”

    

    ——

    

    实验室地下三层，能源区走廊。

    

    一个穿着标准灰色检修制服、戴着兜帽的身影，将一张权限卡从控制槽中拔出，随手丢进一旁的分子分解垃圾桶。垃圾桶蓝光一闪，卡片化为基本粒子。

    

    兜帽下，年轻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漠的弧度。他拿出通讯器，输入一行早已准备好的信息，发送。

    

    “目标确认清除。虹桥已断，力场已毁，无生还可能。计划下一阶段可启动。”

    

    信息发送对象，备注名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D。

    

    发送完毕，他取出信息存储模块，指尖星力一吐，将其熔成一缕青烟。随后拉低兜帽，若无其事地走入员工通道，汇入下班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圣环战斗学院某处奢华独栋庭院内。

    

    迪克·约翰逊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指尖把玩着一枚血色晶石。通讯器震动，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愉悦而残酷的笑容。

    

    “永别了，永乐。”他低声自语，将晶石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窗外绚烂的夜空，“呵呵…在真正的权力和谋划面前，天才，也不过是稍纵即逝的火花罢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空间实验室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星盟的老朋友们。这份‘礼物’，希望你们喜欢。”

    

    夜色渐深，圣环人造天幕模拟出星河流转。学院依旧平静，学员们沉浸在修炼、学习或简单的娱乐中，无人知晓，就在刚才，一个被某些人寄予厚望的火种，已在遥远的宇宙禁区黯然陨落。

    

    亦无人知晓，这场看似意外的“教学事故”，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