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比来时漫长得多。
不是因为距离变远了,而是因为三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高峰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永远不会弯曲的剑。但洛璃看得见,他的每一步都在微微颤抖——那是燃烧执念留下的后遗症,是七根断骨和破碎内腑在提醒他,他还活着。
慕容雪走在他身边,生命之剑已经归鞘。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握剑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那是脱力的表现,是她在战斗中燃烧最后一丝本源留下的痕迹。
洛璃走在最后,周身萦绕的银白色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那光芒需要她的意念维持,而她的意念,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穿过一片又一片破碎的星骸,穿过一层又一层死寂的虚空。没有人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说话会消耗力气。而他们仅剩的力气,要用在走路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五天——高峰忽然停住了脚步。
洛璃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不远处,漂浮着一块巨大的星辰碎片。那碎片通体暗银,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裂痕。但裂痕深处,隐约可见一丝微弱的翠芒在闪烁。
“辰族的……”洛璃喃喃道。
高峰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掌心那道辰族祭坛的召唤烙印微微闪烁,与那块碎片深处的翠芒产生共鸣。
“是祭坛崩碎时炸飞出来的。”他说,“上面还残留着守护之力。”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望向慕容雪。
慕容雪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但她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倒下。
“休息一下。”高峰说。
慕容雪想说什么,却被高峰抬手制止了。
“再走下去,你会死。”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们还没有到必须死的时候。”
慕容雪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三个人降落到那块碎片上。
碎片不大,只有百丈见方。表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裂痕。但那些裂痕深处的翠芒,给这片冰冷的虚空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温暖。
洛璃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她闭上眼睛,任由那银白色的光芒收敛入体。眉心那道银芒微微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高峰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早已干涸的玉瓶。那是洛璃留给他的,里面曾经装着源墟的露水。此刻露水早已耗尽,但玉瓶上还残留着望归的温度。
他把玉瓶放在洛璃面前。
洛璃睁开眼睛,望向那枚玉瓶。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你一直带着?”
“嗯。”
“为什么?”
高峰沉默了一瞬。
“因为它能让你想起,有人在等。”
洛璃没有说话。她只是拿起那枚玉瓶,紧紧攥在掌心。那温度还在,很淡,但足够温暖。
慕容雪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平稳。她已经睡着了——不是普通的睡眠,而是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她的本源几乎耗尽,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高峰走到她身边,脱下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碎片边缘,望向葬星海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
洛璃跟了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
“洛天枢。”
洛璃沉默了一瞬。
“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高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掌心那道翠痕微微闪烁。那光芒很淡,却比任何光芒都要坚定——那是归途印记的光芒,是他留在洛天枢身上的“眼睛”。
“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
“等他觉得准备好了。”高峰说,“等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把握,能杀死我们。”
他顿了顿,转过头望向洛璃。
“那个时候,他会来找我。”
洛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归途印记不只是追踪的工具。它是双向的——高峰能感知到洛天枢的位置,洛天枢同样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只要这印记还在,洛天枢就会知道,高峰一直在等他。
“你不怕他准备得比你更充分?”
高峰摇了摇头。
“他不会。”他说,“他活了十万年,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准备’。他只知道掠夺,只知道吞噬,只知道用别人的力量填补自己的空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葬星海更深处。
“那样的人,永远不可能真正变强。”
洛璃沉默了。
她就那么站在高峰身边,望着那片永恒的黑暗。掌心那枚玉瓶还在微微发烫,提醒着她,有人在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洛璃转过头,看见慕容雪醒了。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她坐起身,望向高峰和洛璃,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释然。
“你们一直站在那里?”她问。
洛璃摇了摇头:“没多久。”
慕容雪站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她望向葬星海深处,沉默了一瞬。
“他逃去深渊了?”
“嗯。”
“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高峰没有回答。洛璃也没有。因为他们都没有去过深渊,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但他们都知道,那里一定是比葬星海更黑暗、更恐怖的地方。
“他会变得更强的。”慕容雪说。
“我知道。”高峰答。
“你怕吗?”
高峰转过头,望向她。那双眼睛里,依旧是一片平静。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在源墟坐了九十日。”他说,“那九十日里,我想通了一件事。”
慕容雪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我怕的不是他变强。”高峰说,“我怕的是,在他变强之前,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但现在,我准备好了。”
慕容雪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整片虚空的死寂都温暖了一瞬。
“好。”她说,“那就一起等。”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碎片边缘,望着葬星海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没有人说话,只是那么站着,任由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洛璃忽然开口。
“你们说,望归现在在做什么?”
高峰和慕容雪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洛璃低下头,望向掌心那枚玉瓶。玉瓶上的温度依旧温暖,像是在回应她的问题。
“辰曦一定蹲在它旁边。”她轻声说,“每天早上浇露水,晚上说说话。”
“它会想我吗?”
没有人回答她。但掌心的玉瓶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说:会。
慕容雪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会的。”她说,“它一直在等你。”
洛璃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三个人同时转身,朝葬星海出口的方向飞去。
身后,那块碎片上的翠芒微微闪烁,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又飞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光。
那光芒极淡,淡到几乎无法与周围的黑暗区分。但三个人都认得那光的颜色——那是源墟穹顶的颜色,是草海叶片的颜色,是望归每天清晨凝结露水时,第一缕晨曦的颜色。
洛璃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她加快速度,朝那道光芒冲去。
高峰和慕容雪跟在她身后,同样加快了速度。
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终于,他们冲破了最后一道虚空屏障,踏入了那片熟悉的净土。
源墟。
翠绿色的草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二十三株新芽散发着淡淡的金芒。草海中央,望归站在那里,五片叶子高高扬起,朝着他们的方向。
望归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辰曦。
她依旧穿着那件灰扑扑的袍子,断臂处的银白色印记微微闪烁。她蹲在那里,掌心贴在望归的第五片叶子上,眼睛望向他们来的方向。
当洛璃的身影出现在草海边缘时,辰曦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站起来,想跑过去,却发现自己腿已经麻了。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但她还是拼命朝洛璃跑去。
洛璃也朝她跑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丈。
五丈。
一丈。
然后,辰曦撞进了洛璃怀里。
她抱得很紧,紧到洛璃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同样用力地抱住她。
“回来了……”辰曦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回来了就好……”
洛璃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拍着辰曦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肩膀。
高峰和慕容雪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慕容雪的眼眶也有些发酸。她转过头,望向高峰。
高峰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在黑风峡第一次见到慕容雪时,曾经出现过的东西。
那是……温度。
辰曦终于哭够了。她松开洛璃,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望归一直在等你。”她说,“它每天都会朝着葬星海的方向扬起叶子。”
洛璃转过头,望向望归。
望归站在那里,五片叶子轻轻摇曳。最上面的第五片叶子,正朝着她的方向微微扬起,像是在说:欢迎回家。
洛璃走过去,蹲下身,轻轻触碰那片叶子。
叶子贴紧了她的指尖,微微颤抖。那颤抖很轻,却比任何语言都要清晰——它在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洛璃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望归的第五片叶子上,任由那温润的光芒包裹着自己。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辰曦站在她身后,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高峰和慕容雪并肩站在草海边缘,望着这一切。
慕容雪轻轻握住高峰的手。
“真好。”她说。
高峰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望向草海深处那三道身影。
那里,有他在乎的人。
那里,有他愿意用命去守护的东西。
也许洛天枢还会回来。也许深渊的阴影还会降临。也许还有更强大的敌人,在黑暗深处等着他们。
但此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此刻,他们在一起。
因为此刻,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