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与慕容雪并肩而立,两道身影在血月的光芒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前方百丈之外,洛天枢悬于虚空。他的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深渊气息,那些气息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动,在他身后凝成一只巨大的暗紫色虚影——那虚影的轮廓隐约可见一张面孔,狰狞而疯狂,正是深渊意志的投影。
“你们以为,凭你们两个化神期的小辈,能挡住我?”
洛天枢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但那双暗紫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波动——那是恐惧,是他活了十万年来从未体会过的、真正的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眼前这两个年轻人。
他恐惧的是血月深处正在发生的那件事。
那件他无法阻止、无法控制、甚至无法理解的事。
“挡不住也要挡。”高峰的声音同样平静,“我说过,一刻钟。”
洛天枢笑了。
那笑容依旧很轻,很淡,但这一次,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狰狞。
“一刻钟?”他轻声说,“你们连一息都撑不住。”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曾经在十万年前握过星灵族的权杖,曾经在万年前的战场上与母神盖亚并肩作战。但此刻,那只手上缠绕着浓郁的暗紫色光芒,每一道光芒都在疯狂嘶吼,像是无数被深渊吞噬的灵魂在挣扎。
一道光束从他掌心射出。
那光束极细,细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但它所过之处,虚空都在崩解——不是撕裂,不是破碎,而是彻底地“消失”。那是炼虚后期巅峰的全力一击,是距离大乘只有一步之遥的恐怖力量。
高峰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任由那道光束射向自己。
慕容雪站在他身边,同样没有动。
光束在他们身前三尺处停住了。
不是洛天枢收住了手,而是那道光束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道极淡的翠芒,从高峰掌心那道辰族祭坛的召唤烙印中涌出,在虚空中凝成一面薄薄的屏障。
屏障在颤抖。
那颤抖极剧烈,每一下都让高峰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没有退,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辰族的守护之力?”洛天枢眯起眼睛,“你倒是会借力。”
高峰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望向慕容雪。
慕容雪点了点头。
她一步踏出。
生命之剑出鞘的瞬间,整片虚空都亮了一瞬。那光芒极淡,却比血月的猩红更加刺眼——那是源灵初胚的本源之光,是万古之前母神亲手种下的第一缕生机。
剑光斩落。
洛天枢抬起另一只手,徒手接住了那一剑。
剑锋与掌心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轰鸣。洛天枢的手掌被斩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仅此而已。那血痕转瞬愈合,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
“源灵初胚的力量,”洛天枢望向慕容雪,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如果给你一万年,你或许能与我比肩。但现在——”
他掌心用力,那柄生命之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慕容雪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了三块漂浮的星骸才勉强稳住身形。
“太弱了。”
高峰没有去看慕容雪。他只是盯着洛天枢,瞳孔深处的归途灯影稳定如炬。
“还有九息。”他说。
洛天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刻钟是九百息。从他们出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息。
“你倒是记得清楚。”他冷笑一声,“但你觉得,你能撑到第九百息?”
高峰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掌心那道翠痕骤然明亮。
整座祭坛都在回应他。
那些辰族万古以来留下的守护之力,那些守陵卫临终前最后的执念,此刻全部化作一道道温润的翠芒,从四面八方涌向他的身体。
他的气息开始暴涨。
化神初期,化神中期,化神后期——
在洛天枢惊愕的目光中,高峰的气息一路攀升,直到化神后期巅峰才勉强停下。
“燃烧执念?”洛天枢皱眉,“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知道。”高峰说,“会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洛天枢沉默了。
他活了十万年,见过无数不怕死的人。但那些人要么是疯狂,要么是绝望,要么是被某种执念驱使的傀儡。
高峰不一样。
他的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绝望,甚至没有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只有平静——一种洛天枢无法理解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
“第八息。”高峰打断他。
话音落下,他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快到连洛天枢都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下一瞬间,他已经出现在洛天枢面前,一拳轰向他的胸口。
那一拳没有花哨的法则,没有炫目的光芒。只有最纯粹的力道——那是燃烧执念换来的、超越了化神极限的力量。
洛天枢抬手格挡。
拳掌相交的瞬间,整片虚空剧烈震荡。周围三艘葬星级战舰被震得横移百丈,数十名血狩精锐当场吐血倒地。
洛天枢后退了一步。
仅仅一步。
但这一步,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百血狩精锐愣住了,五名炼虚司主愣住了,那些葬星级战舰上的修士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见那个高高在上、活了十万年的星灵之主,那个被深渊意志亲自选中、即将取代母神的存在——在一个化神期的小辈面前,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只有三尺。
但那一步,让洛天枢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
“第九息。”高峰说。
他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刚才更快、更重、更狠。拳风所过之处,虚空中浮现出道道裂痕——那些裂痕不是被撕开的,而是被“压碎”的。
洛天枢再次抬手格挡。
这一次,他后退了两步。
“第十息。”
第三拳。
洛天枢后退三步。
“第十一息。”
第四拳。
洛天枢后退五步。
“第十二……”
第五拳没有落下。
因为洛天枢出手了。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快到高峰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只暗紫色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胸口,磅礴的力量瞬间涌入他的体内。
高峰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了七块星骸,最后嵌入一块巨大的星辰碎片中。
“你……”
洛天枢的声音低沉得令人心悸。他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的深渊气息疯狂涌动,那双暗紫色的瞳孔深处,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你以为,靠燃烧执念换来的力量,能伤到我?”
他一步踏出,瞬间出现在高峰面前,抬起手,抓向他的头颅。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一柄剑从侧面刺来。
生命之剑。
慕容雪的嘴角还在溢血,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她握着剑的手,稳如磐石。
那一剑刺穿了洛天枢的手掌。
不是刺伤,不是划破,而是刺穿。
洛天枢愣住了。
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手掌。那里,一个细小的孔洞正在缓慢愈合——但那愈合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慢了十倍。
“这是……”
“母神的祝福。”慕容雪说,“专门留给你的。”
洛天枢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女子能刺穿他的手掌。不是因为她的力量有多强,而是因为那柄剑里,蕴含着母神盖亚万古之前留下的、专门针对深渊的净化之力。
那是他唯一害怕的东西。
“你们……”
“第十四息。”高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洛天枢猛地转过头。
高峰已经从星骸中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胸口凹陷下一大块,肋骨断了至少七根,内腑更是被震得支离破碎。但他站在那里,就那么站着,瞳孔深处的归途灯影依旧稳定如炬。
“还有八百八十六息。”他说。
洛天枢沉默了。
他就那么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燃烧执念换来了片刻的力量,一个以濒死之躯握着能克制他的神剑。他们的气息都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但他们站在那里,就那么站着。
忽然,洛天枢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只有一种洛天枢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
“你们知道吗,”他轻声说,“我活了十万年,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们这样的人。”
高峰没有回答。
“那些为了守护而战的人,我见过无数。但他们要么是愚蠢,要么是被某种执念驱使的傀儡。你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峰的眼睛上。
“你们的眼睛里,没有执念。只有……”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只有‘愿意’。”
高峰依旧没有回答。
但洛天枢知道,他说对了。
这两个年轻人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被什么执念驱使,不是因为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只是因为——她们愿意。
愿意为那个正在血月深处的女人,挡住他。
“好。”洛天枢说,“很好。”
他退后一步。
就那么一步。
“我给你们一刻钟。”他说,“不是因为你们能挡住我,而是因为我想看看——”
他转过头,望向血月深处。
“那个女人,能在里面做到什么程度。”
高峰和慕容雪对视一眼。
他们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再出手。
只是站在那里,守着那道通往血月深处的入口。
一息。
十息。
一百息。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三百息过去,血月深处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五百息过去,洛天枢的眉头开始微微皱起。
七百息过去,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
八百息——
血月深处,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骤然绽放。
那光芒极亮,亮到连洛天枢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它穿透了血月的猩红,穿透了整座葬星海的死寂,直冲云霄。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洛璃。
她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眼,不张扬,却比任何光芒都要温暖。她的眉心,一道新的银芒正在缓缓跳动——那是十万年来所有守护者执念的汇聚,是她用自己的存在换来的东西。
她的掌心,四道银白色的纹路微微闪烁。那是那四枚玉瓶留下的印记,是源墟九十日来每一天清晨的守望留下的温度。
她抬起头,望向洛天枢。
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洛天枢从未见过的东西——平静。
和他刚才在高峰眼睛里看到的一样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你……”
“我叫洛璃。”她打断他,“星灵族万古守护者,第九千九百九十九代传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源初之心,归我了。”
洛天枢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明白,血月深处那十万年的守护者执念,等的人是谁。
等的是她。
等的是一个愿意接过那盏灯的人。
“不……”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双暗紫色的瞳孔深处,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被抛弃”的恐惧。
十万年来,他一直在用那些背叛者的源灵之心供养自己。他以为自己是它们的主人,是它们唯一的依靠。
但现在他才知道,那些背叛者供养的不是他。
它们供养的是那团光。
而那团光,现在有了新的主人。
“你……”
洛璃没有理会他。她只是转过身,望向高峰和慕容雪。
他们站在那里,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但他们站在那里,就那么站着,等着她。
洛璃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辛苦了。”她说。
高峰摇了摇头。
“八百八十六息。”他说,“你迟了十四息。”
洛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整片血月的猩红都黯淡了一瞬。
“下次不会了。”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洛天枢。
“现在,”她说,“该算我们的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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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墟。
辰曦蹲在望归旁边,掌心那道银白色的印记轻轻贴在它的第五片叶子上。
忽然,她愣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望归的第五片叶子正在剧烈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兴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遥远的地方呼唤着它。
不只是呼唤。
是……回家。
辰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轻声说:
“她要回来了。”
“对吗?”
望归没有回答。
但它的第五片叶子,朝葬星海的方向高高扬起,像是在说: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