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天宗后，叶之玄一路向北。

    他只是飞过，一直飞，直到脚下的山势渐渐高耸，直到四周的景物渐渐陌生，直到他终于停下——

    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山巅之上。

    风很大。

    从更北的地方吹来，裹挟着深冬的寒意，掠过他的衣襟，掀起他散落的华发。

    他就那样站着。

    望着远方。

    远方是连绵的山，是蜿蜒的河，是一望无际的天穹。

    这里是武灵大陆——他曾经的家园，他曾经用一生的时光亲手开辟的基业所在。

    可此刻，望着这一切，他的心中却空空荡荡。

    该往何处去？

    他不知道。

    这片曾经的故土，诺大的武灵大陆，竟没有一个地方是他能去的。

    清天宗回不去。

    玄牝道宗不能去。

    那些曾经与他交好的宗门，五百年过去，谁知道还剩下几个？

    谁知道还认不认他这个早已“陨落”的人？

    他忽然想起当年。

    弥留之际，他望着清天宗，他想，清天宗一定会将他的名字镌刻在宗门的功德碑上，成为后世弟子敬仰的传奇。

    可如今，那个地方没了。

    不是没了。

    是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让他认不出来。

    而他，也被拒之门外。

    被自己的弓拒之门外。

    山风拂过他的脸颊，有些凉。

    那凉意很轻，拂过他散落的华发，拂过他泛白的鬓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被天诛却邪弓震得虎口崩裂，血迹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想起方才那一幕。

    想起那张弓一次次将他震飞，想起那些长老们惊骇的目光，想起云清瑶悬于天际时那双清冷的、居高临下的眼睛。

    她说：那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她说：怨不得旁人。

    叶之玄闭上眼。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更深了。

    拿不起那把弓。

    那就先入武皇之境。

    只有入了武皇，才有资格谈接下来的路。

    只有入了武皇，才能拿回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离去——

    身形微微一顿。

    他感应到了。

    身后，有一道气息，正自天边缓缓飘来。

    那气息很轻，很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叶之玄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姜楠。

    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落在山巅，落在他身后三丈之外。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被风吹起的华发，望着他挺得笔直的脊梁。

    她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伤怎么样，想问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想问他在清天宗发生了什么，想问他还疼不疼。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她看出来了。

    他不想说。

    他的背影，写着疏离。

    叶之玄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远方，淡淡开口：

    “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里，有距离，一种疏远感。

    姜楠听出来了。

    他在疏远她。

    就像方才离开玄牝道宗时那样，不告而别，连一句话都不留。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

    “我……来看看你。”

    叶之玄没有说话。

    “宗门里那个人……”姜楠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不会和他结为道侣的。”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叶之玄依旧没有回头。

    “那是你的事。

    不必和我说。”

    姜楠的心微微一紧。

    她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道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的身影，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样。

    他心里有人。

    那个叫姚可儿的女子，陪他走过丹灵大陆的每一寸土地，在他最艰难的时刻站在他身侧，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死了。

    可她死之前，已经把叶之玄的心带走了。

    姜楠不傻。

    她知道，叶之玄对自己从来都没有那种心思。从前在原气大陆时没有，如今在武灵大陆重逢，依旧没有。

    可她不甘心。

    如今姚可儿已经不在了，他的心里，总该空出一个位置来。

    哪怕只是一点点缝隙，她也愿意等。

    “叶之玄。”

    她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可儿姑娘已经不在了。你……你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风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叶之玄终于转过身。

    他望着姜楠，望着那双含着期盼、含着忐忑、含着小心翼翼希冀的眼睛。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姜楠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姜楠姑娘。”

    他轻声开口，

    “师妹死了。”

    他顿了顿。

    “我的心，也早就跟着死了。”

    姜楠的身形微微一僵。

    她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望着那张说起这句话时毫无表情的脸。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叶之玄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望向远方。

    那背影，依旧挺得笔直。

    可姜楠看出来了。

    那笔直之下，是空的。

    他的心，真的不在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望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沉，直到暮色四合，直到山风再次吹起，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那我等。”

    叶之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她。

    姜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眼眶有些泛红……

    “你心里有谁，我管不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心里空不空，我也管不了。”

    “但我可以等。”

    “等你有一天，不那么难受了。等你有一天，愿意回头看。等你有一天，心里能再装下一个人。”

    她顿了顿。

    “哪怕等很久。”

    “哪怕等到头发白了。”

    “我都可以。”

    山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起她的裙摆，吹起他的衣袂。

    叶之玄望着她。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楠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久到她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开口——

    他终于说话了。

    “姜楠。”

    “我这一生，所求者唯有大道。”

    “从前是。”

    “如今更是。”

    “情爱二字，于我而言，已是过往。”

    “师妹在时，我心在她。师妹不在了，我这颗心，便再不属任何人。”

    “修行之人，所求者何？”

    “是长生。是飞升。是万人景仰。”

    “情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但它也是最重的负担。”

    “我背负过它。我知道它有多重。”

    “如今，我卸下了。”

    闻言，姜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说这些话时始终平静的眼睛，望着那张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的脸。

    她想说什么。

    可她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她看出来了。

    他是认真的。

    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可姜楠放不下……

    自黄泉腹地出来，她的心便早已只中意叶之玄一人……

    正在这时，一群不速之客也已然降临。

    “楠儿，你还听不懂吗？不要在执迷不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