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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79章 叁亭之死
    叁亭。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陆清尘的神色骤然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

    但叶之玄看见了——那双原本只是戒备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锋利如刀。

    陆清尘没有说话。

    他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这才抬手掐诀。

    一道无形的屏障自他指尖荡开,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重新望向叶之玄。

    那目光,已经不只是戒备了。

    是审视。

    是提防。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你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何要问叁亭师兄的事?”

    叶之玄望着他。

    望着他那张紧绷的脸,望着那双警惕到近乎草木皆兵的眼睛。

    他知道,陆清尘没有认出自己。

    五百年太久,久到可以让人忘记任何人。

    更何况,自己早已变了模样,在陆清尘的记忆里,自己也早应该死了。

    “清尘。”

    他开口,声音很淡,

    “当年你在清天宗后山与叁亭比试,断了一臂,是我为你接上。”

    陆清尘的身形猛然一僵。

    “你十二岁那年,被人欺负,不敢告诉师父。是叁亭拉着你来找我,让我替你做主。”

    叶之玄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那之后,你就爱跟在叁亭之后,来我座下参悟。”

    他顿了顿。

    “后来,你们都长大了。”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陆清尘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那戒备,那审视,那极力压抑的敌意——在这一刻,全部凝固在脸上。

    他死死盯着叶之玄,盯着那张与记忆中渐渐重合的脸,盯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师……师叔?”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你……你是……叶师叔?

    你……你真的还活着……”

    叶之玄没有应声。

    他只是望着他,等着。

    等着那个他必须知道的答案。

    陆清尘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叁亭师兄他……”

    他的声音顿住了。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正在隐去。

    夜色一寸一寸涌入屋内,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终于,陆清尘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切,都要归咎于镇魔塔里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望向叶之玄。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里面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厉寒沙。”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叶之玄的眸光微微一沉。

    厉寒沙。

    那个他亲手封印的人。

    “他怎么了?”

    陆清尘咬了咬牙。

    “他的封印,是师叔您亲手布下的。这世上,只有您能解开。”

    “但云清瑶——”

    说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恨意。

    “她执意要解开封印。”

    “她求叁亭师兄帮忙。日日求,夜夜求。叁亭师兄开始不肯,她就哭,就跪,就拿自己当年的情分说事……”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叁亭师兄……还是心软了。”

    叶之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想起叁亭曾经望向云清瑶时那双满含爱意的眼睛。那样纯粹,那样信任,那样毫无保留。

    “他们二人联手,想要解开封印。”

    陆清尘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满是压抑的苦涩。

    “可那封印是师叔您布下的,就算他们两人合力,也根本解不开。”

    “云清瑶试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失败。最后一次失败的时候,她跪在镇魔塔前,哭了很久很久。”

    “叁亭师兄就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哭。”

    “他……”

    陆清尘的声音顿住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终于说出下一句:

    “他见不得她那个样子。

    燃烧了自己的寿元。

    强行……解开了封印。”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叶之玄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始终平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正翻涌着旁人看不见的波澜。

    燃烧寿元。

    强行解封。

    为了她。

    为了那个女人。

    “封印解开之后呢?”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清尘抬起头,望着他。

    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之后……”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云清瑶走了。

    她连看都没看叁亭师兄一眼,就跟着厉寒沙走了。

    叁亭师兄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

    叶之玄望着他,等着。

    沉默。

    漫长的沉默之后,陆清尘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叁亭师兄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有人知道他死在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

    他只是……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叶之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叁亭。

    想起那个总是笑着的年轻人,那个望向云清瑶时满眼都是光的年轻人,那个愿意燃烧自己寿元、只为让她不再流泪的年轻人。

    他想起叁亭曾经问他:师父,您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喜欢一个人,就是愿意为她燃烧一切。

    就是在她转身离去之后,默默地消失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就是到死,都没有怨过一句。

    叶之玄闭上眼。

    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深深的、望不到底的平静。

    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这一次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厉寒沙。”

    他轻声开口,念出那个名字。

    但陆清尘听出来了。

    那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

    比愤怒更可怕。

    陆清尘在石桌前坐下。

    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之玄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他才终于开口。

    “师叔,你知道吗……

    清天宗,已经不是当年的清天宗了。”

    叶之玄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站着,等着。

    “你走之后,一开始还好。宗门上下照常运转,弟子们照常修炼,一切看起来都和你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陆清尘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没有焦点。

    “可后来……后来就变了。”

    “战事四起。今天和这个宗门打,明天和那个宗门打。今天夺人家一座灵矿,明天抢人家一条灵脉。宗主说,这是为了清天宗的基业,是为了让清天宗更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可越打,人越少。越打,越没人敢来。”

    “没有人愿意加入一个只知道杀伐的宗门。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弟子送进这样的地方。”

    “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基业……几百年间,被挥霍殆尽。”

    叶之玄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供奉的皇脉,一条接一条崩塌。就那么塌着,塌着,直到再也撑不起来。”

    陆清尘转过头,望向叶之玄。

    那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师叔,现在清天宗……就剩下两个武皇了。”

    “厉寒沙。云清瑶。”

    “其他人?死的死,走的走。剩下的那些,不过是些庸碌之辈,守着这个空壳子,等着它彻底散掉的那一天。”

    他说完了。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叶之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

    那些年。

    那些他亲手建起来的清天宗,那些他寄予厚望的后辈——

    没有了。

    都没有了。

    战事。

    杀孽。

    挥霍。

    崩塌。

    几百年间,他留下的基业,被毁得干干净净。

    都没了。

    他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收紧。

    那是愤懑。

    是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愤懑。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

    一言不发。

    一动不动。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

    陆清尘望着他,望着这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五百年了。

    师叔,还是那个师叔。

    师叔从来不是话多的人。他从不轻易表露情绪,从不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

    就像现在。

    “师叔。”

    陆清尘开口,声音沙哑。

    “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叶之玄望着他。

    望着这个当年那个塞糖给他的少年,望着这个如今满脸疲惫的中年人。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拿回一切。”

    四个字。

    轻描淡写。

    但陆清尘听出来了。

    那四个字里,压着的东西——

    足以让天翻,足以让地覆。

    随后,叶之玄轻易破开了陆清尘所立下的屏障禁制,一步踏出,消失在了小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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