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灵大陆。
夜。
海风很轻,月光碎在界海之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长路,蜿蜒向视野尽头,最终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
一道身影立于海边礁石之上。
那是一位女子,身着银白色长裙,裙摆被海风轻轻拂动,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身形修长而清冷,如同月宫之中独自伫立的仙子,遗世独立,不问凡尘。
她就那样站着。
静静地站着。
望着界海深处。
那个方向,她已经望了两百年。
两百年。
对于修行者而言,两百年或许不算太长。
可等待中的两百年,每一日都长得像一生。
她数过多少次日出,数过多少次月落,数过多少次潮起潮落——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每一次结界开启,望向界海深处时,心里总会升起一丝微弱的期盼。
也许,这一次他会来。
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出现在海面上。
也许……
可每一次,那丝期盼都会在夜色渐深时悄然熄灭。
就像今夜一样。
海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永无止境的浪。
她的眼睫微微垂下,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她想。
这一次,大概还是等不到吧。
那丝念头刚刚升起,还未完全散去——
界海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猛然抬眼。
那是一个极小的黑点,远远地,出现在月光铺成的银白色长路尽头。
黑点移动得极快,快到几乎要撕裂海面,快到让她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瞬。
是他吗?
她不敢确定。
两百年来,她曾无数次看到海面上出现黑点,无数次心跳加速,无数次握紧双手——然后看着那黑点渐渐靠近,变成一张陌生的脸。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道身影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任何寻常的事物。
它在海面上空划过,拖出一道淡淡的残影,笔直地、近乎疯狂地,向着武灵大陆的方向冲来。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身影。
近了。
更近了。
月光终于照亮了来人的轮廓——
那是一个男人。
一身蓝衣早已破碎不堪,被鲜血浸透成触目的黑红色。他的身形摇摇欲坠,每一次闪烁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却依旧拼命地向前,向前,向着这片大陆的方向。
他的脸,终于映入月光。
女子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他。
是那张她等了两百年的脸。
是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脸。
是他——
叶之玄。
她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欣喜。那欣喜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让她的眼眶一瞬间泛起湿意。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可那欣喜刚刚升起,还未来得及绽放——
她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她看清了他。
看清了他浑身是血的模样,看清了他惨白如纸的脸色,看清了他那双半睁半闭、几乎失去焦距的眼睛。
他受伤了。
伤得很重。
重到几乎要死。
她的双手猛然攥紧,身形一动便要掠出——
叶之玄的身形刚刚越过界海,刚刚触及武灵大陆的海岸线,便如同燃尽的烛火,猛然一滞。
他的眼睛,最后望了一眼前方的大陆。
望见了那熟悉的轮廓。
望见了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然后——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
身形自空中直直坠落。
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向着海边的沙滩,无声地陨落。
“叶之玄——!”
女子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带着两百年积压的等待,带着方才涌起的欣喜,带着此刻铺天盖地的心焦与恐慌——
银白色的残影掠过海面,快得如同月光本身。
在他即将坠入海中的前一瞬,她的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入手之处,是一片温热黏腻。
那是血。
他的血。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低头望去,望着怀中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眉头紧皱,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他伤得太重了。
重到让她不敢去想,他是如何从界海那头一路撑到这里的。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让泪落下。
她只是紧紧抱着他,抬起头,望向界海深处那无尽的黑暗。
夜风依旧很轻。
月光依旧很静。
界海之上,那道银白色的长路依旧铺向远方。
而她的声音,低低地,落在他的耳边:
“你还是……回来了……”
女子名叫姜楠。
此刻,她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身躯,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低头望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没有片刻犹豫,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银白流光,向着自己的洞府掠去。
————
数月后。
洞府之中,光线柔和。
叶之玄躺在床榻之上,眼皮微微颤动。
他醒了。
意识回归的第一瞬,他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身下的触感——是柔软的床榻,不是冰冷的礁石,不是虚空乱流的撕扯。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穹顶,石壁之上有阵法流转的微光,将整个洞府照得明亮而柔和。
空气中有淡淡的灵药气息,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说不上来的清香。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但他能肯定——
这里是武灵大陆。
他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中微微一松,随即,他尝试活动自己的手脚。
然后他的眉头猛然皱起。
僵硬。
彻骨的僵硬。
四肢沉重得根本不像是自己的。
他稍稍动了动手指,一阵剧痛便从手臂深处传来,如同万千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他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活动的念头。
被丹灵大陆举大陆之力围剿,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活着逃出来,已是万幸。
这点疼痛,不算什么。
只是……
他偏过头,望向洞府深处。
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救了他。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洞府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道人影出现在那里。
背光。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轮廓修长而清冷,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到。
叶之玄眯起眼,想要看清那人的脸。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
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勾勒出她银白色的裙摆,勾勒出她垂落的青丝,勾勒出她望着他的、那双含着太多太多情绪的眼睛。
叶之玄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张脸——
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姜楠。
是姜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