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大殿，空寂如墟。
圣虚鼎静静伫立，鼎身青灰色的裂纹依旧。
然后，一声嗡鸣。
很轻，余韵在空旷的大殿中悠悠漾开。
鼎腹深处，那个深邃光涡再一次缓缓浮现。
它旋转着，由缓至疾，由暗至亮，最终——
一道身影自其中跃出。
玄青的衣袍在灵涡中翻飞，随即稳稳落于殿心。
叶之玄站定，身后的光涡无声收拢，圣虚鼎归于沉寂。
他静静地立在那里。
然后，他抬眸。
大殿空荡。
四根巨柱撑起穹顶，阳光从高窗斜斜落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没有贺喜的人群，没有雷鸣般的掌声，甚至没有一个守候在此的弟子。
只有他一人。
叶之玄的目光掠过那空无一人的殿心，掠过他曾一步步踏上的万级玉阶方向，掠过那个本该有人等着他归来的位置——
空无一人。
他眼底深处，悄然黯了一瞬。
刚从那个有故人相伴的丹界归来，迎面撞上的，却是这片冷清到近乎寂寥的空殿。
那份落差，如同一瓢冰水，无声泼在心口。
他静默片刻，转身。
袖袍拂动，他抬手，掌心朝向圣虚鼎。
“收。”
青灰色的古鼎应声而起，迅速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腰间的储物袋中。
——
“轰——！！！”
就在圣虚鼎入袋的同一刹那，殿外天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
声音是灵力与山体剧烈碰撞的闷雷！
紧接着，整座宗主大殿都在颤抖，穹顶尘埃簌簌而落，远处传来山石崩裂的巨响，如同地龙翻身！
叶之玄神色骤变。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瞬息之间便出现在鹤归峰万丈高空之上！
——然后，他看见了。
触目惊心。
万圣丹宗，此刻已是满目疮痍。
数座侧峰拦腰折断，碎石滚滚而下，溅起冲天的烟尘。
尤其是枕云峰，灵田被毁，无数珍稀药材在废墟中湮灭；弟子们的惊呼与惨叫从四面八方传来，乱作一团。
而他的目光，穿透这一切混乱——
落在远处一座崩塌的山峰脚下。
那里，有一团紫色的光。
那光太微弱了，在漫天的烟尘与血色的夕阳下，几乎要被吞没。
它蜷缩在乱石之间，身躯被砸得几乎变了形，紫色的皮毛上遍布焦黑的血洞，一道道狰狞的裂痕横贯全身，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可叶之玄认得。
那是团子。
它此刻瘫倒在废墟里，四肢无力地摊开。
它的眼睛半睁着，原本灵动的紫色瞳孔，此刻灰暗得如同将熄的炭火。
就在叶之玄出现的那一刻，那只眼睛，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它望向天空。
望向那个忽然出现在空中的身影。
那双灰暗的眸子里，骤然涌出大片的悲伤。
是那种濒死之际、终于等到想见的人的悲伤……
是那种想告诉他“你终于回来了”、却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的悲伤……
它的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叫一声，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叶之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立在半空，周身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凝成了冰。
他的目光从团子身上缓缓抬起，顺着那道将团子击落的力量轨迹，溯向源头——
半空中，另一道身影，正负手而立。
赤金色的龙纹丹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下方那片废墟，望着那个奄奄一息的雷兽，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是玄火丹皇。
万圣丹宗的宗主。
那个在试丹大会上，被叶之玄以九成九纯度踩在脚下的男人。
叶之玄看着他。
目光，此刻正一寸一寸，结成寒冰。
风止了。
云停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道玄青的身影，与他对面那个丹袍猎猎的人。
“宗主……”
叶之玄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深潭冻结后、冰面即将炸裂前的死寂。
“……这是何意。”
玄火丹皇负手立于半空，赤金龙纹丹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叶之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让那片死寂多延续了一息，让下方那些仓皇逃窜的弟子、那些从废墟中探出头来的长老，都清清楚楚地看见——
他，玄火丹皇，正在亲手处置一个叛徒。
然后，他才开口。
“枕云峰峰主叶之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那道玄青身影：
“又或者，该称你为……玄阴殿殿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方一片哗然！
“什么？！”
“玄阴殿？！那个屠戮十八座皇朝、灭掉九尊大宗道统的玄阴殿？！”
“叶峰主他……他是玄阴殿主？！”
惊呼、质疑、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潮水般涌向天空那道孤独的身影。
叶之玄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目光与玄火丹皇对峙，玄青的衣袍被风吹动，身躯却纹丝不动。
可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被发现了。
他自问做得足够隐秘。
可还是被发现了。
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他心底：
玄火丹皇是如何得知？
然而——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息。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未对不起万圣丹宗。
即便他是玄阴殿主，即便他曾在映天湖上屠戮皇朝、以亿万亡魂为祭，即便他的手上沾满了大陆的血——
可他从未，从未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这座宗门的事。
他守护枕云峰百年，教导出三位杰出的弟子；他为宗门炼制九品丹，引动天道赐福，泽被全宗；他在百朝大战中喝退大乾皇朝，击退拜月神教数千里；他只身灭了火凰树道统，为万圣丹宗扫除外敌……
他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宗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承认……我确是玄阴殿主。可我从未——”
“够了！”
玄火丹皇猛地抬手，打断了他。
那抬手的一瞬，一股浩瀚无比的威压，如同天塌一般，轰然降临！
叶之玄周身空间骤然扭曲，空气被压缩得发出尖锐的爆鸣！
“误会？”
玄火丹皇冷笑，
“玄阴殿屠戮大陆、血流成河，你身为殿主，却藏身我万圣丹宗百年，骗取宗门信任，窃取丹道机密——如今证据确凿，还敢说什么误会？！”
他大袖一挥，一道金光自他袖中飞出，化作一道巨大的宗门法令虚影，悬于苍穹之上！
“本宗主今日，”
玄火丹皇的声音如雷霆滚滚，响彻天地，
“便执宗门法令，诛杀逆贼叶之玄——
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金光暴涨，一方巨大的赤金掌印，裹挟着焚尽八荒的丹火之威，悍然向叶之玄当头拍下！
掌印未至，下方的山峰已然开始崩裂！
叶之玄站在那毁天灭地的掌印之下，这一刻，他懂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