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862章 丹帝之姿
    这世上丹修千万,控火者众,极少有人精通的是雷法。

    那部名为《九天雷心诀》的功法。

    ——那是一个连时善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四百年前的旧事了。

    而今。

    那道雷光,那世间绝无仅有能修炼至“至臻”之境的雷法本源气息——

    正从眼前这个年轻人指尖,幽幽地逸散出来。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

    时善的声音,低哑如风蚀的残碑:

    “你……是……”

    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叶之玄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时善,眼底那层水光,在这一刻,终于微微地、微微地,颤了一下。

    还是没有落下。

    可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时善的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四百年。

    他以为叶之玄早已消失在时光的洪流里。

    他以为,他守着这座丹界,等待的只是某个不知名的、天赋卓绝的后辈。

    ——原来他等的一直是他。

    亭外,风止。

    灵植海无边无际的碧色波涛,在此刻凝固成一幅寂静的画。

    时善缓缓站直了那微微佝偻的身躯,看着眼前这个四百年后,以叩拜者身份来到丹界的故人。

    他的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带着四百年前那场永诀时,一模一样的平静:

    “……你来了。”

    叶之玄立于亭外,三寸之外便是故人伸出的手。

    他张了张嘴。

    四百年轮回,万般执念,千言万语——

    终究,也只说出了那三个字:

    “嗯。来了。”

    时善问起那个他本不该问、却终究没能忍住的问题。

    “你不该在此。

    夺舍的败者,不入轮回,不坠幽冥,魂飞魄散,这是天道铁律。

    我亲眼看着你……

    一点一点,消失在法则空间的那头。

    你……”

    他没有说“死”。

    他从来不说那个字。

    叶之玄沉默了很久。

    亭外的风停了又起,灵植海的药香一浪一浪涌来。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那声“又见面了”更沉。

    他将一切,都说了。

    那个在原气大陆云雾中向他伸出手的白袍天人老者,那道将他从轮回中拾起的慈光。他如何带着残存的记忆重新来过,如何炼成九品丹,熔出混沌真火,炼就那枚九成九的阴阳调和丹,只为此刻——

    站在这里,站在他面前。

    时善静静地听着。

    他始终没有打断,只是那双温润的眼,随着叶之玄的讲述,时而凝滞,时而微澜,时而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他没有说“苦”,也没有说“难”,只是在叶之玄说到“天人老者”时,那微微佝偻的身躯,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叶之玄预想中的任何表情。

    “那个老者,”时善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事,“我也见过。”

    叶之玄抬眸。

    时善的目光落向亭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灵植海,落向那株他亲手栽下、悉心照料了万日的太古雷音菩提。

    他的眼中有追忆,有感激。

    “当年我自知大限将至,却放不下这一身丹道所学。若随我埋入黄土,终究是憾事。”他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正是那位老者,入我梦中,告诉我——不必急,不必寻,且在此处,辟一方天地,种一片灵田,守一座亭。

    他说,会有人来的。”

    时善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叶之玄。

    那温润的眼眸里,没有意外,只有早已料到的平静。

    “我问他,来者何人。”

    “他只说了一句:‘是你等的人,也是等你的人。’”

    话音落处,亭中寂然。

    四百年,两段人生,一场永诀,一场重逢。

    那位白袍老者从未解释过自己的名姓,也从未显露过任何神通威能。

    他只是轻轻地、一次次地,在命运的岔路口,推了他们一把。

    ——然后转身,隐入云雾深处。

    时善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将那只旧袖口轻轻挽起,露出枯瘦如柴、却依然平稳有力的手腕。

    他伸手,从石几上拿起那盏四百年不曾动过的茶,轻轻泼去,又重新注入一泓从丹界灵泉引来的活水。

    “丹道之极,”

    他抬起头,望向叶之玄,

    “你既来了,我总该陪你走完这最后一程。”

    ——---

    那是叶之玄此生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一段时光。

    丹界无日月。

    时善将毕生所学、所悟、所创,倾囊相授。

    他不问叶之玄能在此停留多久,叶之玄也不提丹界之外尚有万般因果待了。

    他们只是在这座小小的茅亭下,对坐、论丹、观火。

    时善讲丹道,不讲玄虚之理,只讲炉火边一坐三日的枯寂,讲药性相冲时那电光石火的一念,讲丹成那一刻天地共鸣时、心中反而空无一物的平静。

    叶之玄听,不插话,不追问。

    他只开炉炼丹。

    丹界的灵植取之不尽,老人信手拈来几味,随口说一个连丹灵大陆都早已失传的古方,便让叶之玄去试。

    叶之玄控火、融药、凝丹、收炉——每一炉丹成,老人便微微点头,唇角那缕笑意便深一分。

    不知从第几炉丹开始,时善不再指点,只是静静看着。

    他看着叶之玄指尖那缕混沌真火无声燃起,将造化本源之理从容地炼入一枚枚丹药之中。

    那不再是一个叩拜者求取传承的姿态。

    那是丹帝之姿。

    ——

    某日。

    丹界的天空依旧澄蓝,白云依旧悬在原处。

    灵植海的风依旧一阵一阵地涌来,药香醇厚如酒。

    时善坐在亭中,靠在矮凳的靠背上,微微仰着头,望着那方四百年不曾变过的天。

    他的身躯,正在变淡。

    起初是袖口,自那旧丹袍边缘,开始像水墨滴入清水,极缓、极轻地晕开。

    然后是手背,那枯瘦如柴的指节,边缘泛起细碎的光点。

    叶之玄坐在他对面,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去挽留,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悲恸或惶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如同四百年前法则空间里,老人看着他一点一点消散时一样。

    ——原来,被留下的那个人,是这样心情。

    时善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老人缓缓转过头,他看着叶之玄,如同看着自己毕生最得意的一炉丹。

    “四百年前,”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像雾,像暮色里最后一缕炊烟,

    “我送你走。”

    他笑了笑。

    “这一回,是你送我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在最后这一刻,再仔仔细细地把眼前这个人看进眼底深处。

    “我的丹道……你已尽得。

    我的丹界……你随时可归。

    我的老朋友……”

    他没有说完。

    他的身躯,从衣袂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纷纷扬扬,向亭外那片他照料了万日的灵植海飘去。

    那光点落在九叶青芝的叶片上,落在太古雷音菩提的枝头,落在无边的碧色波涛之间,无声无息,融了进去。

    最后消散的,是他的眼。

    那双眼,直到最后一刻,依然温润如故。

    他看着叶之玄。

    眼底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仿佛在说:

    ——保重。

    然后,那双眼里最后一点光,也化作一片金色的萤火,随风散了。

    时善的残魂在那一刻彻底消散,入了轮回……

    叶之玄独自坐在亭中,许久,许久。

    他没有落泪。

    端起石几上的茶,一饮而尽。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