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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61章 又见面了……
    丹界。

    光涡收尽的刹那,脚踏实地的触感传来。

    叶之玄睁开眼。

    这里是一片新的天地。

    天是干净的、浅浅的蓝,几缕白云闲闲地悬着。

    脚下是柔软的黑土,沉厚丰饶到几乎会呼吸的沃土。

    而放眼望去——

    入目所及,无尽的碧色铺向天际。

    是自由生长、漫无边际的灵植原野。

    千年何首乌的藤蔓攀上不知名的古木,叶片下隐约露出人形块根的轮廓;九叶青芝成片生在缓坡上,每一叶都流转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更远处,一株通体琉璃、高逾三丈的巨树静静伫立,枝头挂着拳头大小、内蕴雷纹的朱果——那是连丹灵大陆都早已绝迹的太古雷音菩提。

    风过处,药香如海潮,层层叠叠涌来,醇得令人心醉。

    这是时善用一生独自照料的园圃。

    叶之玄站在这片海的边缘,久久未动。

    他的目光越过无尽的灵植,落在天地中央。

    那里,有一座亭子。

    亭极小,四柱,无墙,顶上覆着寻常的茅草。

    亭中有一石几,几上一盏茶,早已无温。

    几侧一张矮凳,矮凳上坐着一道背影。

    那人背对着他,微微佝偻,洗得发白的丹袍袖口搭在膝上,衣角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轻轻拂动。

    一下,又一下。

    ——他还在这里。

    ——他竟还在这里。

    叶之玄开始迈步。

    他走过脚下漫无边际的灵植海,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九叶青芝的叶片擦过他的袍角,太古雷音菩提的树冠在他头顶投下斑驳的光影,无数珍贵药材目送他穿过这片时善独自经营了万日的寂静天地。

    他没有看它们。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那道背影上。

    很近了。

    近到能看清他发间的霜白。

    近到能闻见那旧丹袍上沾染的淡淡炭火气。

    叶之玄停住了。

    他站在亭外三尺,风从背后吹来,撩动他玄青的衣袍,也吹动了亭中人静垂的衣角。

    他的眸中,不知何时,已擒着一层极薄、极烫的东西。

    四百年轮回。

    无数场杀戮。

    无数次诀别。

    他以为自己的血早已冷透。

    他以为自己的泪早已干涸。

    可此刻,看着那熟悉的、苍老的背影——

    那层薄薄的水光,终究没能忍住。

    它悬在他眼底,颤着,不肯落下。

    ——---

    亭中人似有所觉。

    那道苍老的背影动了动,他缓缓直起身,动作很慢。

    然后,他转过身来。

    是一张叶之玄四百年未见、却从未有一日忘记的脸。

    眉目疏淡,皱纹如菊,眼窝微陷,目光却依旧澄净温润。

    他的胡须比记忆中更长,也白了,一直垂到胸口。

    ——是时善。

    四百年前,法则空间里,送他最后一程的那个时善。

    四百年后,丹界亭下,独自守着这片灵植海的时善。

    老人看见了他。

    那温润的目光,从他玄青的衣袍,落向他清隽的面容,又落向他眼底那层未曾落下的泪光。

    老人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认得他。

    四百年太长,足够沧海桑田,足够丹界外的世界翻覆了无数次。

    他不认得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不认得这个眼底擒泪、沉默得像一座碑的黑衣人。

    ——---

    老人的疑惑只是片刻。

    他以为是这位远道而来的试炼者,在传承之地感受到了某种过于厚重的丹道余韵,以至于情绪激荡。

    他见惯了叩拜者。

    他缓缓站起身,丹袍拂过石凳。

    他向亭外走了两步,那双温润的眼,平和地望向叶之玄。

    他微微颔首,声音苍老.

    与四百年前在法则空间里,对他说“保重”时完全不一样,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沙哑与厚重。

    “后来人,欢迎你来到丹界。”

    老人顿了一下,然后,他温和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风从亭外吹过,拂动时善垂胸的白须,也拂动叶之玄眼底那层积蓄了四百年、却终究未曾坠落的水光。

    灵植海无声起伏,药香如四百年前那个永诀的黄昏,一样醇,一样寂。

    叶之玄立于亭外,望着那双不认得自己的眼。

    他张了张嘴。

    四百年轮回,万般执念,千言万语——

    ——竟不知,从何说起。

    “又见面了……”

    声音很轻。

    叶之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他明明有无数话可以说。

    他可以说自己是谁,可以说这四百年来如何轮回、如何失败、如何在无数次绝境中想起老人那句“下一世,顺利些”。他可以说自己终于炼成了那枚九成九的阴阳调和丹,可以说门外丹宗万人为他贺喜,可以说圣虚鼎的光涡将他送至此处。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看着时善那双不认得他的眼,喉头像堵了千层浪。

    ——又见面了。

    仿佛他们只是寻常地失散了数年,仿佛上一次告别不过是在昨日的黄昏渡口,今日风清日朗,故人泊船靠岸,他便这样平平淡淡地说一句:

    又见面了。

    时善的眼眸,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望着亭外这个年轻人——玄青的衣袍,清隽的眉眼,眼底擒着的那层薄薄水光始终不曾落下,却比落下更让人心口发紧。

    从来,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人一样——

    像那位老朋友。

    站在三尺之外,不言名姓,不求传承,只是望着他。

    “你是……?”

    时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叶之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然后,调动了体内的灵力。

    “滋——”

    一道极细、极纯的紫色电芒,从他指尖无声掠过,缠绕三匝。

    它只是存在了那么一瞬,如同故人翻旧书时,指缝漏出的一片风干了的梧桐叶。

    ——可是时善看见了。

    雷光消散。

    亭中寂静。

    四百年不曾移动过的白云,仿佛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时善的手,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叶之玄的指尖,缓缓移向他的眉眼。

    那目光不再只是长者对叩门者的温和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战栗的辨认。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仿佛在极力回忆某个过于遥远、过于模糊的旧影;然后,那蹙起的纹路,一点一点,被更大的惊愕与恍然所冲开。

    他认得这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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