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脚步落于玉石之上的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可闻。

    就在这一步落下的瞬间，距离最近的弟子们，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那是毫无保留的钦佩，是最纯粹的仰望。

    这份目光迅速向后传递。

    叶之玄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万级长阶，在他脚下缓缓向后褪去。

    当他踏上第十级时，两侧人群中开始响起第一波掌声。

    踏上第五十级，掌声渐密。

    更多人的脸上浮现出激动与敬服。

    他们看着他一步步上行，身影在漫长的玉阶上显得孤独而坚定。

    踏上第二百级，掌声已汇聚成流，哗然作响，回荡在山谷之间。

    许多年轻弟子面色涨红，用力拍掌，眼中含着热泪。

    他们看到了传奇的具现，看到了自己毕生追求的道标，正以如此庄严肃穆的方式，接受宗门至高的礼遇。

    踏上第五百级，掌声化作奔雷！

    轰隆隆地沿着长阶向上滚涌，与峰间的云气共振。

    各峰峰主、长老们也不再矜持，神情肃然，郑重击掌。

    玄火丹皇立于高处，面色复杂，终也缓缓抬起手，掌声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慨。

    踏上第一千级，叶之玄的身影已在云气中半隐半现。

    但掌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磅礴浩瀚，自下而上，节节攀升，最终轰然响彻整个鹤归峰！

    这一刻，天地无声，唯掌声如雷，如潮，如誓，洗礼着那拾级而上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追随着他。

    他们看到的不再只是一位天赋绝伦的长老，而是一座正在崛起的、属于万圣丹宗新时代的丰碑。

    叶之玄的步伐依旧平稳。

    雷鸣般的掌声包裹着他，崇敬炽热的目光簇拥着他，但他眸底深处，唯有那片不变的深潭。

    这万级长阶，这万众瞩目，于他四百载轮回、逆天而行的道途而言，或许只是一段必须走过的路，一次必要的印证。

    终于，他踏上了最后一级玉阶。

    峰顶豁然开朗，宗主大殿金匾高悬，霞光万道。

    身后，是震耳欲聋、久久不息的雷鸣掌声，与无数道仰望的目光交织成的洪流。

    他于殿前转身，面向下方那一片无垠的人海与声浪，山风猎猎，鼓动玄袍。

    他深深望着身前众人，微微抬手，掌声如被利刃截断，瞬间静默。

    山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更衬得这方天地静谧非常。

    叶之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掠过，最终落向远方天际，似在凝望某种不可见的存在。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身面向宗主大殿。

    宗主大殿，圣鼎巍然。

    他缓缓走入，独立殿心，没有回望。

    面前三丈之处，静静伫立着一尊古鼎。

    鼎高九尺，三足两耳，通体呈深沉的青灰色。

    鼎身无任何繁复纹饰，只有岁月侵蚀出的细密裂纹，如老僧额前的皱纹。

    叶之玄知道，这是一件神器。

    圣虚鼎。

    当年，时善便是以这尊圣虚鼎为界，在天地法则的夹缝之中，开辟了一方小世界——

    丹界。

    而他毕生的丹道传承，在他坐化之后，尽数留在了那里，等待着一个人，一枚钥匙。

    叶之玄静静望着这尊古鼎，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越过鼎身的裂纹，越过漫长的时间，看到了另一个画面——

    那是法则空间，纪元终末，丹道试炼之地。

    他站在道台之上，额心的刻印黯淡欲熄。

    他又输了。

    法则结界开始排斥他，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苍老，那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征兆。

    而就在不远处，时善刚刚完成了他的最后一炉丹。

    老人须发皆白，丹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未拂净的药灰。

    他没有去接受那些欢呼与荣耀，而是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即将被法则驱逐的叶之玄面前。

    “叶老弟，珍重啊……”时善说。

    叶之玄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已经开始被法则剥离。

    时善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怜悯，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相识了数百年的平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

    叶之玄的身影在他面前彻底消散，化作虚无的光点，被法则空间无情地吐出。

    时善独自站在原地，苍老的手轻轻握了握袖中的丹方残卷，低声道：

    “可惜了……我等求道之人，最后的结局终不过如此……”

    没有人听见这句话。

    ——那是四百年前的旧事。

    宗主大殿内，圣虚鼎依旧沉默。

    叶之玄从漫长的回忆中收回目光。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眼底那片深潭，似乎有极淡、极淡的涟漪，无声漾开，又无声沉没。

    他缓缓探手入怀。

    取出的，是一只混丹瓶。

    瓶塞拔开，一股否极泰来的清香，悄然逸出。

    九成九纯度的阴阳调和丹。

    他托丹在手，对着圣虚鼎，轻轻前送。

    丹身触及鼎壁裂纹的刹那。

    咔！

    下一瞬，鼎身那些看似杂乱的裂纹，骤然爆发出璀璨至极的青金色神光！

    光芒向内坍缩、汇聚，在鼎腹正中，凝成一个缓慢旋转、深邃无垠的光涡。

    光涡边缘，隐约可见山川云海的虚影飞速流转，那是丹界万千景象在空间通道口的投影。

    入口，开了。

    叶之玄最后看了一眼这尊承载着老友毕生心血的神器，没有迟疑，一步踏入光涡。

    他的身影，连同那枚开启传承之门的钥匙，瞬间被无尽的光芒吞没。

    一只深蓝色的小熊自他的背影中被排斥出来。

    是团子。

    团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稳稳落在圣虚鼎旁，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叶之玄消失的地方，小爪子不安地抓着地面。

    他想跟随叶之玄一同进入传承洞天，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在外。

    它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显得既焦急又无助。

    宗主大殿之外，万阶玉阶之下，那早已如山呼海啸的贺喜之声，终于毫无阻碍地涌入殿中，响彻整座鹤归峰的云霄！

    “恭贺叶峰主——传承归位——！”

    “恭贺叶峰主——！”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撞在峰顶古钟上，震出悠长肃穆的共鸣；撞在翻涌的云海上，激起层层金色的霞光。

    宗门上下，所有见证这一刻的人，都在为那个即将接受丹道至高传承的长老，献上最炽热的礼赞。

    殿内已空无一人，唯有一尊古朴黯淡的石鼎，静静立在原地。

    一只小熊蹲立在鼎前，闷哼着。

    而鼎腹深处，一方等待着四百年的世界，终于等来了它唯一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