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玄就站在映天湖的边缘。
湖水荡漾，水波轻轻拍打着岸边。
他身上那件象征玄阴殿主威仪的黑袍，早已碎裂成缕，勉强挂在伤痕累累的躯干上。
残留的冲突能量，仍在他经脉中偶尔窜动，带来刺痛，但他似乎已感觉不到。
风，在这里也显得疲乏。
它掠过空旷死寂的湖面，发出空洞的呜咽，只有他散落的几缕灰白长发，在额前无力地飘动。
他微微垂首，望着脚下。
姚可儿的面容似在湖面上荡漾……
他长久地凝视着湖面，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的荒芜……
如今的他还剩下什么……
为了踏临那一步，他忽视了这本该属于他的温柔……
然后呢？
独自活着。
站在他亲手制造的、方圆百里再无一丝生命气息的绝对寂静里。
远方，被冲击波削平的地平线处，升起一抹初阳如血。
那光芒冷漠地扫过这片死地，掠过他佝偻的剪影，没有温度，只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投在冰冷的湖面上。
他没有动。
只是站着，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碑，守着一座空坟，一片静湖。
天地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的映天湖再次映出蓝天，微风轻拂，吹皱了平静如镜的湖面，叶之玄依旧静静地伫立着……
“快看！是叶峰主！”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声，万圣丹宗的众人纷纷从远处飞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映天湖的方向。
昨夜，映天湖发生大战，圣者境甚至说是圣者境之上的战斗，他们这些普通弟子根本无法靠近，只能远远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恐怖余波。
直到此刻，余波消散，他们才迟迟赶来。
自灭了火凰树以后，叶之玄便消失了，此时，看到叶之玄独自站在湖边，众人心中皆是又敬又畏。
“叶峰主他……没事吧？
“叶峰主神威盖世，自然不会有事！”
几人缓缓在叶之玄身后降下。
为首的弟子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靠近几步，见叶之玄没有反应，才壮着胆子又道：
“叶峰主，昨夜那恐怖的动静，可是您与那往生圣君大战所致？”
其余弟子也纷纷竖起耳朵，满脸好奇与紧张。
叶之玄没有立刻回答，依旧凝视着湖面。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心中那片荒芜似乎被微风拂过，泛起一丝涟漪。
他轻轻开口：“不错。”
众弟子闻言，面露恍然，随即又涌起敬佩之情。
“那……叶峰主，我等就不打扰您了。”
为首的弟子再次躬身行礼，目光中满是敬仰与崇拜，其余弟子也纷纷效仿，整齐地向叶之玄行礼后，缓缓转身离去。
叶之玄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那片荒芜之地，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再次望向映天湖：
“尘归尘，土归土。”
“轮回乃是天道，我总以为，人力可胜天，执念能逆命。
炼魂聚魄，血祭皇朝……以为夺了这万千亡魂，就能换回一人。”
“师妹……”
“若这天道……当真不许你归来……”
“那便等我。”
“等我有朝一日……踏碎这轮回，劈开这天道，逆转这时光长河。”
“到那时……”
“纵使你在万千世界的尘埃里漂泊，我也定会，寻到你。”
叶之玄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湖面，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湖面倒映着他坚毅的脸庞，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有微风轻拂，带着一丝凉意，却也带着一丝生机。
叶之玄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宁静，心中却翻涌着无尽的思绪。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已变得异常明亮。
他转身离去，终究继续踏上了那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
————
万圣丹宗，枕云峰。
竹影依旧扫着石阶，云气仍按时辰漫过山腰。
一切仿佛与数十年前别无二致，却又处处不同。
叶之玄坐在昔日姚可儿常坐的那张檀木案前，面前堆叠着枕云峰上下三百弟子每月的丹材清册、考功记录、外门交涉玉简……
墨迹未干的账目旁，还搁着半炉刚炼至凝露阶段、需以神识时刻温养的三转清心丹。
窗外的药田里，几株百年玉髓芝今日该收，再晚一刻，灵气便要逸散三分。
他揉了揉眉心，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恍惚。
从前，这些琐碎如尘沙般的事务，他从未沾手。
他只需推门而出，药田已除净杂草，玉简已分门别类，连窗边那盆青岚草的水，都未曾少浇过一次。
他只道是枕云峰本该如此顺畅，却不知每一分“本该”之后，都是有人将纷杂默默理成了序。
“师尊。”
殿外传来清朗的声音，是三徒弟一兴，捧着刚采来的星纹藤，脸上还沾着晨露，
“这藤的脉络与《百草经》所载略有不同，弟子愚钝……”
叶之玄抬眼，接过那株藤蔓。
指尖触及叶脉的瞬间，关于星纹藤变异的十七种可能、对应的处理手法、可入丹的三种配伍，已自然浮现心头。
他开始讲解，声音平稳。
二徒弟楚映雪近日冲击涅盘瓶颈，灵海时有躁动。
叶之玄每夜需分出一缕神识，隔空护持其灵海，如同当年自己冲关时，总有一缕温润如水的气息悄悄护住他灵台最易被心魔侵袭的角落。
他不由想起很多年前，师妹也是这样护在林羽身旁，眉目温柔，不见半分不耐。
岁月在丹炉明灭、弟子来去、案头卷宗叠了又空之间，悄然而逝。
偶尔深夜，他独自立于丹房最高的露台，看远处群山沉寂，星河低垂。
手里或许拿着一卷刚参悟到关键处的古丹方，或许只是空握着。
山风穿过廊下空悬的玉铃——那是姚可儿从前挂的，说风过有声，可破长夜寂寥——发出清脆却孤清的微响。
他这才真切地地明白，那些他曾经得以全心沉浸修炼、无虑外物的漫长岁月，并非凭空得来。
是有人将风雨挡在了看不见的地方，将琐碎磨成了温润的底色，将他托举到了一个可以只管仰望星空的高度。
而那个人，曾在这座峰的每一寸光影里，对他笑过，恼过，无声地陪伴过。
十数年，云卷云舒，丹香如旧。
只是枕云峰的风，吹到脸上时，终究带上了一层，只有他自己才懂得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