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不是“奔涌”。

    那些天地元气并非被强行吸摄，而是主动奔赴、虔诚归附，仿佛那掌心之中有什么令它们不得不臣服、不得不归顺的高维度法则。

    瞬息光景，这一掌就从平铺直叙而开始变得浩荡。

    这种浩荡并非是吸收天地元气之后的掌力外溢分散，而是天地之间仿佛某种规则被触动，以至于这交战之地的天地浩渺都似站在了这位君心道长身后，成为了一种由他身心掌控的势。

    没有狂暴的气流，没有张扬的威压，只有一种浩大、沉静、不可违逆的碾压之“势”。

    这势一起，殷天正便觉脏腑间气息微微紊乱。他强运内力，将那股不适压下，目光却死死锁在苏暮云掌间。

    布袋和尚和俞岱岩武学境界相当，两人一人修佛，一人修道，虽然都只觉内力如遇无形潮汐，被牵引着微微起伏，脏腑也似有异动，但两人都学得是玄门正宗，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气，足底生根，以内功镇住气海，虽有些许不适，终是无碍。

    但韦一笑……

    这位青翼蝠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惨白。

    那股“势”并非针对他，甚至苏暮云从头到尾都未曾看他一眼。

    但当那五行流转、天地相随的掌意弥漫开来时，韦一笑只觉得体内那沉寂多年的阴寒之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沉睡中猛然拽醒！

    肾水属寒，心火属热。

    心肾相交，则水火既济；心肾不交，则阴阳离决。

    他当年练功走火，寒毒侵入肾经，本是绝症。幸得张无忌《九阳神功》助力。

    又有苏暮云《神照经》拔除，沉疴已愈八九，剩下的那点原本只需静养，少用《寒冰绵掌》即可。

    但此刻，那浩瀚掌意笼罩之下，他分明感到自己体内的五行气机被某种至高无上的秩序强行“梳理”——而他的肾水，竟在这梳理之中被生生剥离，冻结！

    心火不能下交，肾水不能上济。

    阴阳割裂，五行逆乱。

    寒意从双肾之中疯狂涌出，五行反绉。

    那寒意如同冰河决堤，沿着经脉逆行而上，直冲心肺！

    韦一笑猛地按住小腹，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色。他嘴唇乌黑，呼吸时喷出的白气，竟在眉毛，鬓角凝出细密的寒霜！

    不过他也知道演武场中两人的交战到了最关键之时，此刻他也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示弱的呻吟，但那剧烈颤抖的身躯，已将他承受的痛苦暴露无遗。

    当然，此时此刻，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心神，尽数被场中那即将碰撞的两人牵引。

    苏暮云掌中五色仍在流转。

    但那流转，正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质变。

    青与赤交织，不再分明；白与玄交融，不再对立；中央那一点黄，如无底之渊，正将四色缓缓吞没。

    殷天正一生行事光明磊落，拳下亡魂无数，也自认见惯生死，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

    但此刻，他竟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悄然爬起。

    那掌心的五色越来越淡。

    那不是消散，而是收敛、沉坠、向内坍缩。

    所有的光，所有的彩，所有的“存在感”，都在被那一点虚无缓缓吞没。

    最终，五色尽灭。

    掌心之中，空无一物。

    但那不是黑。

    黑尚有颜色可名状，尚有暗质可触摸。

    准确来说，那应该是——无，是泯灭。

    绝对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属性的虚无。它不反射光，不吸收光，它只是……不在那里。

    但那虚无之中，分明又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殷天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形容那种颜色，那种力量。

    他隐约明白，人身之五行本就是天地之间最恒定的规律和基石。此刻，这位君心道人展示的早已不是武功，而是道与理！

    那是以人之力，引导，共鸣，应用天地元气，天地规则之力的道与理。

    这种力量甚至于已经不能通过言语和文字来传递，只能依靠面对面的对战，依靠神魂去感受，依靠武道意志来传承。

    张无忌的九阳神功，应激而动。

    那不是他主动催发的——当苏暮云那一掌缓缓推来，当那股浩瀚无边的“势”如苍穹倾覆般沉静压下，张无忌体内的九阳真气仿佛感知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竟自发而动！

    炽烈无匹的金红色罡气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喷涌而出，在身前早已凝实的护体罡气气盾中疯狂填充。

    霎时间，整个护体罡气气盾都开始喧嚣。

    拇指粗细的火蛇如活物般在气盾表面不断起伏、流转，游走，火光撕裂空气，发出焚风呼啸的嘶鸣。

    九阳神功，至刚至阳，至纯至真。

    那足以镕金沸铁的极阳真气啊！

    演武场上的青石地砖，在张无忌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它们并未碎裂，而是被那恐怖的高温直接“熔化”，变作一片光滑如镜、隐泛琉璃光泽的结晶体。

    数丈方圆之内，空气因剧烈受热而扭曲、升腾。冷热对流形成肉眼可见的旋涡，那旋涡越卷越大，越升越高，竟在紫霄宫上空牵引出一道细长如蛇、盘旋升天的龙卷风！

    风眼之中，《九阳神功》的金红光芒如烈日当空。

    而对面——苏暮云掌心就这么朝着全天下最强防御的气盾缓缓印了上去。

    没有巨响。

    没有众人预料中天崩地裂般的真气对轰。

    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啵。”

    如同孩童吹出的肥皂泡，在阳光下绽开最绚烂时炸裂的那声微不足道轻响。

    那层足以熔金化铁、挡下过神功绝学的九阳护体罡气，那层厚逾尺许、燃烧着炽烈火蛇的绝对防御，在与苏暮云掌心接触的刹那——碎了。

    不是被“击破”，不是被“贯穿”。

    是毫无征兆、毫无抵抗地，化作漫天流萤般的细碎光点，无声湮灭。

    那乾坤大挪移的挪移力场呢？

    那足以抗衡神兵的特殊护体气罡呢？

    殷天正看得分明——在苏暮云掌心接触罡气的瞬间，那掌心处的虚无，仿佛微微“波动”了一下。

    只一下，然后，《乾坤大挪移》那精密如天网、圆融如满月的力场，《九阳神功》镕金沸铁，坚不可摧的气盾就如烈日下的薄雾，消散无形。

    张无忌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看到那只手掌穿过漫天纷飞的金红色光屑，穿过自己下意识催动的乾坤大挪移力场，穿过层层叠叠、仓促凝聚的真气屏障——然后，轻轻落在了自己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