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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4章 日复一日
    万象书院开学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白蒙蒙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老王起得早,拿把扫帚把通往书院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又在路口泼了一盆热水,霜化了,露出得光溜溜的,边角磨圆了,怕孩子们磕着碰着。张瘸子敲着锣满镇子喊:“开学喽——万象书院开学喽——七岁以上,十五岁以下,愿意读书的,都来——!”

    

    喊了三遍,嗓子哑了。刘婶端了一碗胖大海给他灌下去,他又接着喊。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不光青桑镇的孩子,附近几个村子的也来了。白露城的,黑石镇的,青竹村的,枫叶谷的——那些被陆源救过的地方,都把孩子送来了。有的坐船来,有的骑马来,有的走了好几天的山路来。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五岁,背着手工缝的书包,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一块干粮。

    

    陆源站在书院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走进来。有的认识他,叫“源初之主”;有的不认识,歪着头看他,小声问旁边的人:“那个白头发的哥哥是谁?”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霜洗过的星星。

    

    念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袍子,脚上穿着千层底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是第一个报名的。陆源问他想学什么,他说:“学认字。娘说,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懂道理,懂了道理就不会做坏事。”

    

    “你娘说得对。”陆源摸了摸他的头。

    

    书院没有围墙。四排木屋,围成一个口字形,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种了一棵树——不是那十二棵神树中的任何一棵,而是一棵普通的槐树,春天开白花,夏天遮阴凉。陆见平说,书院不需要神树,需要一棵能爬的树。孩子们可以在树下读书,可以在树上掏鸟窝,可以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完了擦掉,再写。

    

    第一堂课是陆见平上的。他讲的是“什么是修炼”。不是讲怎么运气,怎么结丹,怎么突破境界,而是讲修炼的人也是人,会饿,会冷,会想家。修炼不是为了比别人强,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有个孩子举手问:“那您想保护什么?”

    

    陆见平想了想,指了指窗外那十二棵树。“那些树。”又指了指坐在最后一排的陆源,“那个人。”又指了指满屋子的孩子,“你们。”

    

    孩子们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是念。他没出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书桌上,把刚写下的第一个字洇湿了。那个字是“念”。他的名。想念的念。

    

    第二堂课是澹台明月上的。她讲星图。不是那种复杂的、密密麻麻的星图,而是一张画在牛皮纸上的、只有十几颗星星的简图。每颗星星都有名字——有的叫“老王”,有的叫“李师傅”,有的叫“张瘸子”,有的叫“刘婶”。

    

    “这些名字,是谁起的?”一个女孩问。

    

    “是我起的。”澹台明月说,“因为这些星星,像他们。”

    

    “老王星是什么样的?”

    

    “橘红色的,暖暖的,像一碗豆花。”

    

    孩子们笑了,把那些星星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记下来。

    

    曲玲珑教剑术。她不教花哨的剑招,只教一个动作——刺。从早到晚,刺。孩子们刺得手臂酸疼,有的哭了,有的耍赖不干了,有的把木剑扔在地上。

    

    曲玲珑不说话,把木剑捡起来,塞回他们手里。“再来。”她说。一遍,两遍,十遍,百遍。孩子们慢慢不哭了,不耍赖了,不扔剑了。他们握着剑,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手臂还是酸,但心里不酸了。

    

    金不换教画符。他拿朱砂在黄纸上画,一笔一划,慢得像乌龟爬。“符不是画的,是写的。字写好了,符自然就好了。”孩子们写字,他就在旁边看,谁写得好就赏一颗糖。糖是他自己做的,麦芽糖,甜得粘牙。孩子们为了吃糖,拼命练字,字练好了,符也会画了。

    

    墨灵教逻辑。她不讲复杂的推演,只讲“因为……所以……”。因为下雨了,所以地湿了。因为地湿了,所以走路要小心。因为走路不小心,所以摔跤了。因为摔跤了,所以膝盖破了。因为膝盖破了,所以疼。因为疼,所以哭了。因为哭了,所以下次走路会小心。孩子们听着,觉得这很简单。但做起来很难。因为下雨了,他们还是会跑。因为跑了,还是会摔。因为摔了,还是会哭。因为哭了,下次还是会跑。

    

    墨灵说,没关系。跑就跑吧。摔就摔吧。哭就哭吧。跑过、摔过、哭过,才会长大。

    

    玄衍和江小奇教机关术。他们用木头和铁丝做了一只会飞的鸟,翅膀能扇,眼睛能转,嘴能张合。孩子们看得眼睛发直,追着那只鸟满院子跑。鸟飞累了,落在槐树上,孩子们就爬树去抓。树不高,但滑,爬上去又滑下来,爬上去又滑下来。最后是念爬上去的。他瘦,轻,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他抓住那只鸟,从树上跳下来,把鸟递给陆源。

    

    “哥哥,它会飞。”

    

    “嗯。”

    

    “我能学吗?”

    

    “能。但要先把字练好。”

    

    念把鸟还给玄衍,回到座位上,继续练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石头。写的是“念”。想念的念。

    

    日子一天天过。

    

    早上,陆见平讲修炼。上午,澹台明月讲星图。中午,孩子们在槐树下吃饭。老王送来豆花,李师傅送来馒头,刘婶送来咸菜。孩子们围坐在一起,吃得很香。下午,曲玲珑教剑术,金不换教画符,墨灵教逻辑,玄衍和江小奇教机关术。傍晚,孩子们放学回家。有的坐船,有的骑马,有的走路。陆源站在书院门口,一个一个送。走远了的,他喊一声:“明天见!”孩子们回头,也喊:“明天见!”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很久才散。

    

    有一天,念问陆源:“哥哥,你小时候也上学吗?”

    

    “上过。”

    

    “学什么?”

    

    “学怎么活。”

    

    念没听懂。陆源也没解释。他坐在槐树下,看着那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有的在追鸟,有的在爬树,有的在写字,有的在哭。他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那个蹲在晨光树下、对着树说话的自己。那个抱着小白、哄他睡觉的自己。那个坐在熵树下、靠着树干听风的自己。那个头发还没白的自己。

    

    他笑了。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笑。

    

    “第四卷第5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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