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二的葬礼，是在第五天早上举行的。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早早地爬起来，把整个青桑镇照得暖洋洋的。老王豆花铺的烟囱冒着白气，李记铁匠铺的锤声叮叮当当，张记锣行的徒弟们正在练习新曲子。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气氛不一样。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五棵树并排站着。

    巨树、新生树、晨光树、源初树，还有那棵刚长出来、还没起名字的小树。五棵树的枝叶交错在一起，洒下金色的光点，把整个空地照得像仙境。

    空地上，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木桌上放着一个木盒，木盒里装着影二的骨灰——说是骨灰，其实只是一些碎片，是影从血玫瑰星云带回来的。

    影站在木桌前，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陆源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同样黑色的衣服——是刘婶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合身得体。小白站在他身边，被白芷抱着，小家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哭，也跟着瘪嘴。

    陆见平、澹台明月、曲玲珑、金不换、玄衍、江小奇、墨灵、老钟，还有暗影花园留下来的人，还有从各地逃难来的幸存者们，密密麻麻站了几百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五棵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影走上前，打开木盒，从里面抓了一把碎片，撒在五棵树之间的空地上。

    “弟，到家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这是青桑集，是哥现在住的地方。有五棵树守着，很安全。你在这儿，可以好好睡了。”

    他又撒了一把。

    “你小时候总说，哥，等我长大了，我要找个特别漂亮的地方，种很多很多花，让你每天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眼泪终于流下来。

    “这里没花，但有树。五棵。够你看的了。”

    他又撒了一把。

    “你总说累。现在不累了，睡吧。”

    最后一把撒完，木盒空了。

    影把木盒放在地上，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几百人，也同时鞠躬。

    陆源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牌，放在木盒旁边。玉牌上刻着两个字：“影二”。

    “影二叔，”他轻声说，“你救了我们。你的名字，会一直在这里。五棵树会记得你，青桑集会记得你，我们所有人，都会记得你。”

    小白从白芷怀里挣脱出来，跑到木盒前，蹲下来，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木盒。

    “叔叔，”他说，“睡。”

    风吹过。

    五棵树的枝叶剧烈摇晃，洒下无数金色的光点。光点落在木盒上，落在玉牌上，落在影身上，落在小白身上，落在所有人身上。

    暖暖的，像是一个拥抱。

    影抬起头，看着那五棵树。

    他看到了晨光树上那张清晰的脸，那双眼睛正看着他，温柔而慈悲。

    他看到了源初树上那些金色的叶子，叶子在风中摇曳，像是在招手。

    他看到了那棵还没名字的小树，树干上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很小，很淡，但确实有。

    那人影，和他弟弟，有七分像。

    影愣住了。

    他走到那棵小树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

    树干温热，能感觉到里面有脉搏在跳动。

    “弟……”他的声音发抖，“是你吗？”

    小树的叶子摇了摇，洒下几滴露水，落在他脸上。

    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的。

    “好，好。你在这儿，哥放心了。”

    ---

    葬礼结束后，影在那棵小树前坐了很久。

    陆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影叔，那棵树……”

    “是我弟。”影说，“他的意识残留，被树吸收了。就像晨曦一样，以后会慢慢成形，变成一棵真正的树。”

    “那他会醒吗？”

    “会。”影点头，“可能需要几年，可能几十年。但会醒。”

    他看着那棵小树，嘴角带着笑。

    “到时候，我就能天天看见他了。”

    陆源也笑了。

    远处，小白正蹲在源初树下，和小树说话。小家伙最近迷上了和树聊天，每天都要说很久，有时候是讲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是讲做了什么梦，有时候就是咿咿呀呀乱说一通。

    源初树的叶子总是轻轻摇动，像是在认真听。

    “小白的天赋，比我强。”陆源说，“他能和树沟通得更深。”

    “他是源初碎片选中的人。”影说，“将来成就不会比你小。”

    陆源点点头。

    他看着那五棵树，看着树下的人们，看着越来越大的镇子，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骄傲，也不是满足。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这些树，这些人，这个世界，都需要他。

    他要一直走下去。

    直到那东西彻底消灭。

    直到所有人都能安心地活着。

    ---

    第七天，新的消息来了。

    这次不是从母港，也不是从暗影花园，而是从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世界。

    送信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破烂的星袍，满脸血污。他被巡逻队发现的时候，已经昏倒在青桑镇外三里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简。

    玉简被送到陆源手里。

    他握紧玉简，闭上眼睛，用心去“听”。

    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

    那里没有清灵天境的灵气，没有边界真理会的科技，也没有暗影花园的神秘。那里只有无尽的沙漠，和沙漠里一座孤独的城。

    城里的人，在哭。

    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所有人。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都在哭。

    哭声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说：

    “源初之主……救救我们……它来了……”

    陆源睁开眼睛。

    “在哪儿？”

    年轻人醒过来，挣扎着坐起，看着陆源：

    “在……在‘沙海世界’……离这里……很远……但……只有你能救……”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那东西的分身……比母港那个……大十倍……已经……已经吞了半个世界……”

    陆源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陆见平。

    “爹，收拾东西。”

    “又要走？”

    “嗯。”陆源点头，“有人需要我。”

    陆见平看着他，笑了。

    “好，爹陪你。”

    小白跑过来，拉着陆源的手。

    “哥哥，又要走？”

    “嗯。”陆源蹲下来，摸摸他的头，“哥哥去打坏蛋。你帮哥哥守着家，好不好？”

    小白认真点头：“好！”

    他又跑到那棵还没名字的小树前，抱着树干，小声说：“影二叔叔，你也帮哥哥，好不好？”

    小树的叶子摇了摇，像是在说：好。

    陆源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

    有这么多人陪着，有这么多树守着。

    他什么都不怕。

    “第四卷第2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