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茧里伸出来的时候，整个大厅都在颤抖。
手很大，比正常人的大三倍。皮肤是惨白的，但上面布满了血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蔓延。手指细长，指甲漆黑，指甲缝里还在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滴在地上，地面立刻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后退！”陆见平一把拉住还在往前冲的影，“那东西有毒！”
影拼命挣扎：“我弟弟还在里面！”
“你现在冲进去，死的不仅是你，还有你弟弟！”
茧的裂缝越来越大。
先是一只手，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抓住茧的边缘，用力往两边撕。
嘶啦——
茧被撕成两半。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但又不是人。他有三丈高，赤裸的身体上全是血红色的纹路。他的脸——如果那能叫脸的话——没有五官，只有七个黑洞，和母港那个分身一模一样。但他的体型更大，气息更恐怖。
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那颗心脏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影的弟弟。
“哥……”心脏里的人睁开眼睛，看着影，“救……我……”
茧中的人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只手穿透皮肤，伸进心脏，抓住了里面的人。
“啊——！”影的弟弟发出惨叫。
“放开他！”影疯了似的冲向那道屏障，用拳头砸，用刀砍，用身体撞。屏障纹丝不动，但他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
陆源冲到他身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影叔，冷静！你这样救不了他！”
“那怎么办？！”影转过头，眼眶通红，“我弟弟在里面！他在受苦！他在叫我！”
陆源看着那个茧中的人，看着那颗心脏里挣扎的人影，深吸一口气。
“我来。”
他走上前，站在屏障前。
屏障上的血红色纹路感应到他的存在，开始疯狂流动，像无数条蛇在游动。那些纹路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手掌，朝着陆源拍下来。
陆源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的金色印记亮起。
轰——！
金色光芒和血红色手掌撞在一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大厅都在摇晃，那些凹槽里的人被震得从槽里滚出来，身上的管子纷纷断裂。
屏障出现了一道裂缝。
陆源咬牙，又催动一股力量。
金光更盛。
裂缝越来越大。
“爹！帮我！”
陆见平冲过来，双手按在他背上，真元源源不断地输入。澹台明月、曲玲珑、金不换、墨灵也冲过来，一个接一个，把力量传给他。
金光暴涨。
轰——！
屏障彻底碎裂。
茧中的人发出一声怒吼，那七个黑洞同时转向陆源。七道黑光从黑洞里射出，直奔他而来。
陆源不躲不闪，双手往前一推。
金色光柱迎上去。
两股力量在空中碰撞、纠缠、撕裂。
整个大厅都在崩塌。穹顶的石头往下掉，墙壁上的凹槽纷纷碎裂，那些还没死的人被砸得血肉模糊。
但陆源顾不上了。
他必须赢。
就在这时，那颗心脏里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影的弟弟看着外面的哥哥，看着正在拼命战斗的陆源，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闭上了眼睛。
用最后一点意识，引爆了自己。
轰——！
那颗心脏从内部炸开。
茧中的人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胸口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血红色的液体从窟窿里喷涌而出，洒得到处都是。
他的身体开始崩溃。
先是从胸口开始，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一块一块地碎裂，化作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中。
“不——！”影冲过去，伸手想抓住那些粉末。
但粉末从他指缝里溜走，什么也没留下。
只剩下那颗心脏的碎片，落在地上。
影跪在那里，捧着那些碎片，浑身发抖。
陆源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影叔……”
“他……他叫影二。”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从小就是我带着他……爹娘死得早……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说……哥，长大了我要帮你……我说好……我等你……”
他把碎片贴在胸口，眼泪流下来。
“他一直……一直在帮我……潜伏在总部……当内应……传消息……好几次差点被发现……差点死……但他从来没放弃……”
“他说……哥，等那东西消灭了，我就回青桑集……和你一起住……看着小白长大……吃老王的豆花……”
“他说……哥，我有点累……等打完这一仗，我想好好睡一觉……”
影抱着那些碎片，哭得像个孩子。
陆源站在他身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影的背。
“影叔，你弟弟……是个英雄。”
影抬起头，看着他。
“他救了我们所有人。没有他引爆那颗心脏，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些碎片小心地包好，揣进怀里。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人要救。”
---
大厅彻底崩塌前，他们救出了三十多个还活着的人。
都是暗影花园的成员，被那东西当成了养料。他们很虚弱，但至少还活着，还能睁开眼睛，还能说话，还能哭。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抱着陆源的腿，老泪纵横：“恩人……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
陆源扶起她：“不用谢。你们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启明号载着那些人，缓缓驶出崩塌的大厅。
身后，那座黑色的宫殿正在坍塌。血红色的藤蔓枯萎、断裂，那些诡异的花朵化作灰烬。整座血玫瑰星云，开始慢慢散去。
影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正在消散的血红色。
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片。
“弟，哥带你回家。”
---
回去的路上，陆源一直坐在影旁边，没说话。
影也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星云。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小陆源。”
“嗯？”
“谢谢你。”
陆源摇摇头：“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影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弟弟小时候，也像你一样。眼睛亮亮的，看谁都想帮一把。不管自己多苦多累，只要别人有需要，他一定会冲上去。”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后来他长大了，进了暗影花园，见的黑暗多了，眼睛里的光就慢慢暗了。但他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灭过。”
“所以我叫他来当内应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说，哥，能帮到你，我高兴。”
陆源听着，鼻子有点酸。
“影叔，你弟弟……他会高兴的。”
“高兴什么？”
“高兴你带他回家。”陆源说，“高兴青桑集有他的位置。高兴他帮到了你。”
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把怀里的碎片抱得更紧了一些。
“嗯，他会的。”
---
五天后，青桑集。
启明号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白第一个跑过来，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到陆源，眼睛一亮，张开双臂就跑过来。
“哥哥！”
陆源抱起他，举高高。
小白咯咯笑，笑完又看向影，然后愣住了。
“影爷爷，你哭了？”
影蹲下身，摸摸他的头。
“爷爷没哭。爷爷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回家了。”影说，“带弟弟一起回家了。”
小白不懂，但他没再问。只是伸出小手，抹了抹影脸上的泪痕。
“不哭，小白在。”
影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里带着泪，但确实是笑。
“好，不哭。”
远处，五棵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晨光树上的那张脸，清晰得能看清睫毛了。
她看着影，看着陆源，看着小白，看着这个越来越大的镇子，嘴角弯了弯。
像是在说：欢迎回家。
【第四卷第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