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黑暗中，只有那团蠕动的肉山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像一颗巨大的、腐烂的心脏。

    陆源走在最前面，陆见平、澹台明月、曲玲珑、金不换、墨灵、老钟、阿灵、老周跟在他身后。三十多个幸存者守在门外，随时准备接应。

    脚下的地面不是金属，也不是石头，而是一种软软的、黏糊糊的东西。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啵”的一声响。低头看，能看到地面下隐约有东西在蠕动——是血管？是神经？还是什么更恶心的东西？

    “别往下看。”老钟压低声音，“那东西能感知你们的恐惧。越怕，它越强。”

    众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肉山越来越近。

    现在能看清它的轮廓了——确实是个人形，但巨大无比，足有十丈高。头已经成形，但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七个黑洞——眼睛的位置两个，耳朵的位置两个，鼻孔两个，嘴一个。那些黑洞在不停地收缩扩张，像是在呼吸。

    四肢还在生长。手臂已经成形，手指还在往外冒，像竹笋一样一节节长出来。腿只有一半，膝盖以下还是模糊的一团。

    最恐怖的是它的皮肤——半透明的，能看见无数扭曲的人脸。人脸在蠕动，在挣扎，在无声地嘶吼。

    “它把那些人……吃进去了……”阿灵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肉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它脸上那七个黑洞，同时转向陆源的方向。

    然后，它开口了。

    没有嘴，但声音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源……初……之……主……”

    声音像无数人同时说话，混在一起，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那些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绝望、愤怒、恐惧——

    “救……我……”

    “杀……了……我……”

    “痛……啊……”

    “你……也……会……变……成……这……样……”

    陆源握紧拳头，掌心里的金色印记开始发光。

    “放开他们。”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压抑着愤怒，“他们和你无关。”

    “无……关？”肉山笑了——如果那些黑洞的收缩能叫笑的话，“他……们……就……是……我……我……就……是……他……们……”

    它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有五根手指，但每根手指上都长着眼睛——朝陆源抓来。

    “小心！”陆见平一剑斩去，剑光砍在手腕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没用的。”老钟喊道，“它是概念体，物理攻击无效！”

    陆源深吸一口气，双手往前一推。

    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光柱，直直地撞向那只手。

    轰——！

    光柱和手掌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手掌被挡住，停在了半空。但陆源的脸色也白了——那东西的力量比他想象的强得多。

    “爹，明月姨姨，你们都退后。”他说，“我来。”

    “你一个人？”澹台明月急了。

    “不是一个人。”陆源指了指胸口——那里，那块玉正在发光，里面的根须跳得飞快，“树在帮我。”

    他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应那四棵树。

    遥远的青桑集，巨树、新生树、晨光树、源初树，同时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顺着树根，渗入地下，穿过虚空，直达陆源体内。

    一股浩瀚的力量涌入身体。

    陆源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无数星辰在旋转。

    他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不是一道光柱，而是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射出，像无数条锁链，缠住肉山的四肢、躯干、头颅。

    肉山剧烈挣扎，那些锁链被绷得紧紧的，嘎吱作响。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它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不能。”陆源说，“但能让你动不了。”

    他转头看向老周：“你们去救人！把那些还没被完全吞噬的，都救出来！”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带着人冲向肉山周围那些漂浮的人体。

    肉山愤怒了。

    它身上突然伸出无数触须，像鞭子一样抽向那些人。

    但触须刚伸出来，就被金色的锁链缠住了。

    “你的对手是我。”陆源咬着牙，“别分心。”

    肉山转向他，那七个黑洞里，突然射出七道黑光。

    黑光来得太快，陆源躲闪不及，被一道黑光击中肩膀。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肩膀上立刻出现一个黑色的伤口，伤口边缘在腐烂、扩散。

    “儿子！”陆见平冲过来，一剑斩断还在往外伸的触须。

    “没事……”陆源捂着肩膀，金色的光芒从伤口涌出，和黑光对抗，“皮外伤……”

    但所有人都看出不是皮外伤。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肉山得意地笑了：“源……初……之……主……你……还……太……嫩……”

    它身上的锁链开始崩断。

    一根，两根，三根……

    陆源咬牙，拼命催动力量，但锁链还是在断。

    就在最后三根锁链也要断的瞬间——

    一道绿色的光芒，从天而降。

    光芒落在那团肉山上，肉山瞬间僵住了。它身上的暗红色光芒，竟然开始消退。

    “这是……”老钟愣住了。

    绿色的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如瀑。她的眼睛是金色的，胸口有一个透明的窟窿，窟窿里有一颗心脏在跳动。

    “晨曦姑姑！”陆源瞪大了眼睛。

    晨曦回头，朝他笑了笑。

    “孩子，我来帮你。”

    她抬起手，按在肉山的额头上。

    肉山剧烈颤抖，那七个黑洞里，传出无数凄厉的惨叫。

    “你……你……不……可……能……你……应……该……在……青……桑……”

    “我是在青桑。”晨曦说，“但树可以连接一切。四棵树的根，早就伸到这里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源：

    “孩子，用世界树之心的全部力量。我帮你定住它。”

    陆源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体内的金色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咚、咚、咚——！

    每跳一下，就有一股力量涌出。那些力量汇聚在一起，顺着陆源的双手，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直地刺入肉山体内。

    肉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它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开始崩溃，那些扭曲的人脸开始消散，化作金色的光点。光点从肉山里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像一群萤火虫，飘向四面八方。

    那些被吞噬的人，被释放了。

    肉山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最后，只剩下一团拳头大的黑色核心，悬浮在半空中。

    核心还在跳动，但已经很微弱了。

    晨曦伸出手，抓住那颗核心。

    “这东西……”她看着陆源，“交给你处置。”

    陆源走到她面前，接过核心。

    核心在他手心里跳动，像一颗黑色的小心脏。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意识，在挣扎，在求救，在哭泣。

    他闭上眼睛。

    “你们安息吧。”

    手心里的金色光芒大盛。

    核心彻底粉碎，化作无数黑色粉末，飘散在虚空中。

    那些最后的惨叫，终于停止了。

    ---

    战斗结束了。

    老周带着人，救出了三百多个还没被完全吞噬的人。他们都很虚弱，但还活着，还能睁开眼睛，还能说话，还能哭。

    阿灵找到了她的几个同事，抱着他们哭成一团。

    陆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但金色的光芒正在慢慢愈合它。

    晨曦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孩子，你做得很好。”

    陆源抬起头，看着她：“晨曦姑姑，你怎么来了？”

    “感觉到了你有危险。”晨曦笑了，“四棵树的根，让我能暂时投影到这里。但时间不多，我得回去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陆源的头。

    “等你回来，我再好好谢你。”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最后化作无数绿色的光点，消散在空中。

    陆源看着那些光点，心里暖洋洋的。

    陆见平走过来，把他扶起来。

    “儿子，回家吧。”

    陆源点头。

    他看向窗外，那些黑色的雾，正在慢慢散去。母港的轮廓，重新显露出来。

    虽然残破，虽然死了很多人，但还活着的人，会重建它。

    就像青桑镇一样。

    ---

    回去的路上，陆源一直看着窗外。

    阿灵和老周带着那些幸存者，留在了母港。他们说，要重建家园，要让母港重新亮起来。临走时，他们对着启明号深深鞠躬，说：“源初之主，我们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陆源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人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爹，你说，那东西的本体，是不是还有很多？”

    陆见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但我们一个一个打。”

    陆源点点头。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玉还是温热的。

    又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戒指里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未来的我，”他轻声说，“谢谢你的力量。”

    前方，青桑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四棵树的影子，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第四卷第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