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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章 晨光里的心跳
    鸡叫头遍的时候,陆源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被“吵”醒的——他整晚都趴在树洞边,枕着树根,睡得迷迷糊糊。梦里全是爹牵着他的手,在青桑集的街道上走,买老王爷爷的芝麻糖,看李师傅打铁,听张瘸子敲锣……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感觉到的——从树根传来,顺着地面,传到他的胸口。咚、咚、咚……沉稳,有力,像一面小鼓在敲。

    他睁开眼睛,天还没亮透,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青桑集,笼着两棵树,笼着树洞里那个沉睡的身影。

    陆源小心翼翼地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然后凑到树洞前,往里看。

    爹还在睡。

    但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的爹像个透明的影子,随时会散。现在的爹……实了些。能看清眉毛的弧度,能看清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细小阴影,能看清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且,脸色好了些——昨晚苍白得像纸,现在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很淡。

    “爹?”陆源小声叫。

    没反应。

    但心跳声快了一点点,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陆源咧开嘴笑了。他伸出手,想摸摸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墨灵姨姨昨晚交代过:不能碰,不能打扰,让爹自己慢慢“长”回来。

    “长”这个字是墨灵姨姨说的。她说爹现在的身体是用小树的木心和世界之力重新“编织”的,像一棵新栽的树苗,需要时间扎根,需要阳光雨露,需要……爱。

    所以陆源不能碰,只能看,只能等。

    但他可以说话。

    “爹,天快亮了。”他趴在树洞边,小声说,“老王爷爷该出摊了,今天肯定还做芝麻糖,我昨天看见他磨芝麻了,香得整个院子都能闻到。”

    “李师傅说要给你打把新剑,说旧的‘归途’剑留在石碑那里了,得补一把。我说不用,爹醒了可能不用剑了,但李师傅说‘男人怎么能没剑’,非要打。”

    “张瘸子爷爷昨晚敲了一夜的锣,说是庆祝。金不换叔叔喝多了,抱着酒葫芦在院子里哭,说‘陆兄回来了,老子高兴’,然后吐了一地,被玄衍叔叔拎去洗胃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很轻,像怕吵醒爹,又像怕爹听不见。

    树洞里,陆见平的眼睫毛,又颤了颤。

    这次陆源看清了——真的在动!

    他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

    但爹没醒。

    只是呼吸更平稳了,嘴角……好像翘了一点点?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陆源看了好久,直到天光大亮,晨雾散去,阳光像金子一样洒在树冠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在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爹,太阳出来了。”他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传来吱呀呀的声音——是老王的豆花车。

    然后是李师傅打铁铺的风箱声,呼呼呼,像在喘气。

    再然后是张瘸子的咳嗽声,和一句沙哑的吆喝:“天光——大亮——各家各户——起身喽——!”

    青桑集醒了。

    ---

    老王推着车到集子口的时候,愣住了。

    往常这个点,集子口只有他一个人,空荡荡的。今天……全是人。

    李师傅拎着个陶碗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张瘸子,是说书先生,是茶馆老板娘,是卖布的刘婶,是挑担卖菜的赵老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集子口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老王张了张嘴。

    “等豆花。”李师傅说,“也等……消息。”

    老王明白了。

    他把车停好,揭开锅盖,白气“呼”地冒出来,豆花的香味飘了满街。

    “一人一碗,今天我请。”老王说,“陆先生回来了,大喜事。”

    没人客气。

    大家排着队,一人领一碗豆花,或蹲或站,边吃边往陆家院子的方向看。虽然隔着墙,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忍不住要看。

    “真……真回来了?”刘婶小声问,“我昨晚上听见动静,但没敢出来。”

    “真回来了。”张瘸子抹了把嘴,“我在房顶上看了一宿,看得真真的——树洞里,躺着个人,就是陆先生!”

    “老天爷开眼啊……”赵老四红了眼眶,“我就说陆先生那样的人,怎么会……”

    “嘘!”说书先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说不吉利的。回来了就是回来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正说着,陆家院子的门开了。

    澹台明月走了出来。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圈是黑的,显然一宿没睡。

    所有人都放下碗,围了上去。

    “澹台姑娘,陆先生他……”老王问了一半,不敢问下去了。

    “还睡着。”澹台明月说,“但情况稳定。墨灵说,心跳、呼吸、生命体征都在慢慢恢复,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醒。”

    “多久?”李师傅问。

    “不知道。”澹台明月摇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

    人群安静了一瞬。

    但没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几年就几年!”李师傅一拍大腿,“老子等得起!等陆先生醒了,我请他喝酒,喝我藏了二十年的老烧酒!”

    “对!等得起!”张瘸子说,“咱青桑集别的没有,就是有耐心!”

    “就是就是……”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脸上都是笑。

    澹台明月看着他们,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谢谢……谢谢大家。”

    “谢什么!”老王摆摆手,“陆先生救了我们,我们等他醒来,天经地义!”

    正说着,墨灵从院子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银色的仪器,仪器上有个小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曲线和数据。

    “最新扫描结果。”墨灵把屏幕给澹台明月看,“意识活性提升了百分之七,身体融合度达到了百分之四十二。照这个速度,如果一切顺利,最快三个月,最慢一年,应该能苏醒。”

    “一年……”澹台明月喃喃道。

    “很快了。”墨灵说,“对于从时空裂隙里捞回来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迹。”

    她顿了顿,看向围观的百姓:“另外,小树——现在应该叫中树了——和巨树之间,形成了能量共鸣。两棵树现在是一个整体,巨树供给能量,中树供给‘生命模板’,共同维持陆见平的存在。”

    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树在帮忙,爹在变好。

    这就够了。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老王问。

    “正常生活。”墨灵说,“该出摊出摊,该打铁打铁,该种田种田。青桑集越正常,越繁荣,陆见平恢复得越快——因为他的‘锚点’就是这里,就是你们。”

    “明白了!”李师傅一挥手,“都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堵着,耽误陆先生休息!”

    人群嘻嘻哈哈地散了。

    老王重新吆喝起来:“豆花——热乎的豆花——”

    李师傅的铁匠铺叮叮当当响起来。

    张瘸子敲着锣,开始巡街。

    青桑集,又回到了平常的日子。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暖的期盼。

    ---

    院子里,陆源还在树洞边守着。

    曲玲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吃点东西。”

    陆源接过碗,眼睛还盯着树洞:“玲珑姨姨,爹什么时候能醒啊?”

    “快了。”曲玲珑在他身边坐下,“墨灵说,最快三个月。”

    “三个月……”陆源掰着手指头数,“现在是四月,三个月后是七月……那时候瓜熟了,老王爷爷种的西瓜可甜了,我给爹留最甜的那块。”

    “好。”曲玲珑摸了摸他的头。

    陆源喝了口粥,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影叔叔呢?他回来了吗?”

    曲玲珑沉默了片刻,摇摇头。

    昨晚她和墨灵、澹台明月回来后,就再没见到影。边界真理会的飞舟在天上盘旋了几圈,也飞走了。影是生是死,没人知道。

    “他……”陆源小声说,“他是好人,对吧?”

    “嗯。”曲玲珑点头,“至少对咱们是。”

    正说着,金不换从屋里出来了,摇摇晃晃的,脸色惨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老金你……”玄衍跟在他后面,“你再躺会儿吧,昨晚吐成那样……”

    “躺个屁!”金不换一挥手,“陆兄回来了,老子高兴!今天我要画符,画最牛逼的‘安神定魄符’,贴满这棵树,让陆兄睡得香香的!”

    他说着就掏出黄纸朱砂,盘腿坐在树下,开始画符。

    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倾注了真元。

    江小奇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本子:“我打算把陆兄回来的事,写成话本,让说书先生讲给所有人听。”

    “算我一个。”玄衍说,“我帮你画插图。”

    三人忙活起来,院子里顿时有了生气。

    墨灵走到澹台明月身边,低声说:“边界真理会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我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墨灵从怀里掏出一块水晶,水晶里浮现出几行文字,“监察部向议会提交了报告,说青桑集观察站‘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建议暂时封闭,进行全面审查。”

    澹台明月脸色一沉:“他们还想来?”

    “暂时不会。”墨灵摇头,“报告被驳回了——是九号动的手脚。他现在虽然被软禁,但还有影响力。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监察部不会善罢甘休。”墨灵说,“他们盯上了陆见平‘复活’的技术。如果能掌握这种技术,就等于掌握了‘永生’的钥匙。”

    “他们休想!”澹台明月咬牙。

    “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墨灵看向树洞,“在陆见平醒来之前,青桑集必须固若金汤。”

    两人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吴良。

    老道被人用担架抬着,脸色还是蜡黄,但精神好了不少。他挣扎着坐起来,看向树洞,看了很久,然后“嘿嘿”笑了起来。

    “臭小子……命真硬……”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老子就知道……你死不了……”

    陆源跑过去,握住吴良的手:“师爷爷,爹回来了。”

    “嗯,回来了。”吴良摸了摸他的头,“等他醒了,老子非揍他一顿不可——让你逞英雄!让你玩命!”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听得出里面的心疼。

    阳光越来越亮,院子里暖洋洋的。

    两棵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说话。

    树洞里,陆见平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睫毛,是手指。

    右手的小拇指,微微弯了弯。

    像在回应什么。

    陆源看见了,但他没叫,只是捂住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懂了。

    爹在说:别怕,爹在。

    虽然还没醒,但爹在。

    这就够了。

    ---

    晌午的时候,边界真理会的飞舟又来了。

    这次不是监察部的船,是九号平时坐的那艘小飞舟。船降落在集子外,从上面走下来两个人——九号,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者。

    九号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清明。他走进院子,先看了树洞里的陆见平,然后对澹台明月点点头:“恭喜。”

    “谢谢。”澹台明月说,“但监察部那边……”

    “暂时压住了。”九号说,“但我不能保证能压多久。保守派和激进派现在联手对付开放派,我的日子不好过。”

    他顿了顿,介绍身边的老者:“这位是边界真理会医疗部的首席顾问,白老。他是来帮忙的。”

    白老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个更精密的仪器,对着树洞扫描了一圈。

    “奇迹……”他喃喃道,“真的是奇迹……时空裂隙里捞回来的意识,居然能这么稳定地和新生体融合……这已经超出了现有医学理论的范畴……”

    “能加速苏醒吗?”澹台明月问。

    “不能,也不应该。”白老摇头,“他现在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你拔苗助长,只会毁了他。我们能做的,就是提供最好的环境——稳定的能量场,纯净的生命力,还有……爱。”

    他看向院子里的人:“你们做得很好。继续这样,保持平常心,该干嘛干嘛。越自然,他恢复得越好。”

    九号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盒子:“这是开放派最后的资源——‘生命温床’发生器。把它埋在树下,可以持续释放温和的生命能量,加速他的恢复。”

    墨灵接过盒子,检查了一下,点点头:“没问题。”

    “另外……”九号压低声音,“暗影花园那边,有消息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

    “影还活着。”九号说,“他昨晚引开监察部的人后,重伤逃进了黑山郡废墟深处。现在下落不明,但肯定没死——因为他的生命信号还在。”

    陆源眼睛一亮:“那他能回来吗?”

    “暂时不能。”九号摇头,“监察部在到处搜捕他。但他留了话——等陆见平醒了,他会再来。”

    “再来干什么?”

    “完成约定。”九号说,“具体的,他没说。但肯定是重要的事。”

    正说着,树洞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哼。

    很轻,像梦呓。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源第一个冲过去,趴在树洞边:“爹?”

    陆见平没醒。

    但他皱起了眉头,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小心……”

    然后,又沉沉睡去。

    院子里一片安静。

    九号和白老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起来。

    “他在预警。”白老说,“意识虽然沉睡,但本能还在。他感觉到了……危险。”

    “什么危险?”澹台明月问。

    “不知道。”白老摇头,“可能是身体上的,可能是外部的,也可能是……未来的。”

    墨灵闭上眼睛,逻辑符文全力运转。

    几息之后,她睁开眼睛,脸色发白:“我检测到了……微弱的时空波动。不是来自树洞,是来自……天空。”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空。

    晴空万里,白云悠悠。

    但墨灵的逻辑符文“看”到了——在普通人看不见的维度里,空间像水面一样,正在泛起涟漪。

    很微弱,很缓慢。

    但确实在动。

    “是终焉之门。”九号沉声道,“它要开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九号摇头,“可能是几年后,也可能是明天。但征兆已经出现了。”

    他看向树洞里的陆见平:“所以,他必须快点醒来。因为能关上那扇门的人……只有他,和陆源。”

    陆源握紧了拳头。

    他看着爹沉睡的脸,又看看天空,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爹,你快醒。”

    “我们等你。”

    “一起……去关门。”

    阳光洒下来,照在孩子的脸上,照在爹的脸上,照在两棵树上。

    风停了。

    树叶不再摇曳。

    整个世界,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而树洞里,陆见平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

    好。

    ---

    傍晚,炊烟升起。

    青桑集又到了做饭的时候。

    老王收了豆花摊,李师傅封了火炉,张瘸子敲响了晚饭的锣。

    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陆家院子里,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时不时飘向树洞。

    那里睡着一个人。

    一个创造了奇迹的人。

    一个……即将醒来的人。

    饭后,陆源像往常一样,坐在树洞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爹,今天九号叔叔来了,带了个白胡子老爷爷,说是医生……”

    “爹,金不换叔叔画了好多符,贴得满树都是,花花绿绿的,可好看了……”

    “爹,墨灵姨姨说天上有动静,让你快点醒……”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趴在树根上,睡着了。

    梦里,爹牵着他的手,走在一片开满花的原野上。

    原野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黑色的,很大,很高,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爹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他:

    “儿子,怕吗?”

    陆源摇摇头:“不怕,有爹在。”

    爹笑了,摸摸他的头:

    “那等爹醒了,咱们一起去。”

    “把门关上。”

    “然后回家。”

    “吃老王爷爷的芝麻糖。”

    陆源在梦里笑了。

    树洞里,陆见平的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像是在做同一个梦。

    一个关于关门,关于回家,关于芝麻糖的梦。

    一个……很快就能实现的梦。

    “第三卷第3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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