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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前的政事堂,烛火摇曳在青砖地上,映出两道拉长的人影。萧景珩坐在案后,指尖捏着一份刚呈上来的北狄军报,纸面平整,墨迹清晰,可他的眉头却没松过。
裴琰立于下首,双手交叠于袖中,脊背挺直,脸上无波无澜。他今日穿了件鸦青色官袍,腰间悬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香囊,绣工细密,针脚匀称,外人只当是寻常佩饰。只有他知道,那香囊内层缝着三层毒粉夹层,轻轻一抖,就能让整座屋子的人倒下一半。
知白就站在门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卷译文。他是哑的,自小入宫做译语官,专司唇语。北狄使臣说话时口型古怪,旁人看不懂,他却能一字不差地转述。今夜他站得比往常靠前些,离烛台近了一步,影子斜斜地压在裴琰的靴尖上。
“念。”萧景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刮过石面。
知白点头,翻开卷轴,目光扫过纸上内容,随即转向跪坐在地的北狄信使。那人正低头喘息,额角带汗,嘴唇微动。
知白盯着他的嘴,片刻后,抬手在空中划了几道——这是他在用指语转述唇形。
“……狼旗已越三关,前锋抵雁门,粮草断于黑水坡,急请援兵五千,火速南下。”
话音落,殿内静了一瞬。
萧景珩抬起眼,看向裴琰:“你批的这封军报,说北狄主力尚在漠北休整,未有异动?”
裴琰神色不动:“正是。三日前斥候回报,敌军营帐未拆,炊烟如常,无调动迹象。此番信使所言,恐为虚张声势。”
“哦?”萧景珩把军报轻轻搁下,“那你解释一下,为何这位信使的口型,与你呈上的文书,差了半条命?”
裴琰眼皮微跳,但很快垂眸:“或许是译官误读。北狄方言杂乱,口音偏移,偶有偏差也在情理之中。”
萧景珩没接话,反而伸手从案头取过另一份誊抄本,那是裴琰亲手批阅过的版本,字迹工整,用的是钦天监惯用的瘦金体。他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忽然问:“你用了几种笔迹写这份报?”
裴琰一顿。
“十三种。”萧景珩自己答了,“边关急报用行书,军粮调度用楷体,兵力部署换隶书,连标点符号的位置都错开三分。你在模仿不同官员的书写习惯,想让人以为这是多人联署的公文。可惜——”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纸面,“你忘了,真正的联署文书,不会由司礼监一人经手。”
裴琰的手在袖中收紧。他知道瞒不过这个人。萧景珩向来如此,不急不躁,等你把谎圆到底,再一刀挑破。
知白站在一旁,手指又动了动,这次没人看他。但他知道,刚才那句“火速南下”,原话其实是“火攻路线已定”。他故意颠倒了词序,把关键指令藏进无关紧要的补给请求里。他知道有人会懂,也有人会装不懂。
萧景珩终于站起身,将那份错版军报拿在手中,走到堂中央的火盆前。铜盆里炭火未熄,红光映着他玄色蟒袍上的银丝暗纹,像蛰伏的蛇鳞。
他没有多言,直接将纸投入火中。
火焰腾起一瞬,颜色变了。
原本橙红的火舌突然泛出淡青,接着浮现出模糊画面——一个身穿百毒教黑袍的老者,正与一名紫袍官员对坐密谈。那官员侧脸清瘦,眉心一道旧疤,正是裴琰。
画面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便随纸张化为灰烬消散。
裴琰仍站着,没动。
他知道那是朱砂混了某种药剂后的显影之法,早年用于揭露伪造圣旨。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会落在自己头上。
“你早就换了火盆里的炭。”裴琰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井水。
“三天前。”萧景珩转身,手里还拿着烧了一半的奏折,“你第一次递假报那天,我就换了。”
殿内一时无声。窗外风穿过廊柱,吹得檐角铜铃轻响。知白悄悄退后一步,脚跟碰到了门槛。他本该立刻离开,可他没走。他在等接下来的事。
裴琰忽然笑了下:“那你为何不抓我?”
“抓你做什么?”萧景珩重新坐下,拿起一支新笔,“朝中缺人,你办事利落,笔迹又多,留着还能替别人背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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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像玩笑,可谁都没笑。
裴琰站在原地,左手缓缓滑进袖中,指尖触到香囊的系绳。他知道不能硬拼,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只要制造一点混乱,他就能退到第三根柱子后,那里有暗格通向地下甬道。
他手腕一抖,香囊飞出,直扑火盆方向。
毒雾本该瞬间弥漫,可就在香囊离手刹那,一道红光迎面拍来。
是那份刚批完的奏折。
朱砂未干,在空中展开如扇,正正撞上香囊。两者相碰,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热水浇上冰块。香囊落地,布面焦黑一片,毒粉尽数凝结成块,再无扩散之力。
裴琰瞳孔一缩。
萧景珩放下奏折,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袖口:“你这香囊,上次沾了毒茉莉汁,药性已经乱了。再好的配方,受过污染,也不过是废料。”
裴琰没再动。
他知道,自己从踏入这间政事堂起,就已经输了。不是输在手段,是输在节奏。萧景珩从来不急着揭穿,他让你自己走到悬崖边,再轻轻推一把。
“你可以杀了我。”裴琰低声说。
“没必要。”萧景珩提笔蘸墨,“你现在对我还有用。”
“怎么用?”
“继续写你的假军报。”萧景珩写下第一个字,“我好顺藤摸瓜,把百毒教剩下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裴琰嘴角抽了抽,竟像是想笑。他慢慢收回手,站直身子:“那我今晚还得加班。”
“嗯。”萧景珩头也不抬,“加完班,记得把地扫了。灰太多,影响心情。”
知白这时才真正退下。他转身出门,脚步很轻,经过回廊时,听见身后传来极细微的摩擦声——是裴琰的靴底,在青砖上蹭了一下,像是踩住什么不愿松开的东西。
他没回头。
他知道有些事,看到就行,不必说破。
政事堂内,烛火重新稳了下来。萧景珩继续批阅奏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份被烧毁的军报残灰静静躺在火盆底,一角未燃尽的纸片上,还残留着半个“南”字,边缘焦黑卷曲,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裴琰站在原地,双手垂落,袖中香囊只剩空壳。他望着那盆火,火光映在他眼里,一闪,又一闪。
外头天色仍暗,冷风钻进窗缝,吹得灯焰歪了一下。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四点,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他没走。
他还在等下一个命令。
或者,等下一个机会。
火盆里的灰突然动了下,一缕余烬飘起,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他鞋面上,烫出一个小洞。
他低头看了看,没拂去,也没挪脚。
屋檐下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