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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冷院的拨浪鼓还在案上,蒙着一层薄灰。沈知微站在太后的寝宫门口,腕间的玄铁镯还残留着一丝温热——那是她昨夜远在边关写下“永世和好”四字后留下的余震。她没去亲眼见证那场盟誓,但她知道,金茉莉开得正好,银针悬天不坠,一切如她所算。
门内烛火轻晃,太后跪坐在香炉前,背影佝偻,手里捧着一小撮灰。她没回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浮上来:“你来了。”
沈知微走进来,顺手将门合上。她没应声,只走到香炉旁蹲下。炉底积着厚厚一层炭末,是《百草毒经》烧剩的残骸。她当年亲手焚毁此经,为防外泄,连纸灰都碾碎过三遍。可太后每年都要取一点出来,点一炉小火,像是在祭什么人。
“你母亲死前,把东西夹在这一页里。”太后喃喃,“我不敢留原件,也不敢全烧,只能年年这么烧一次……怕忘了,也怕被人发现。”
沈知微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银针。她轻轻拨开表层焦黑的碎片,一层层往下探。纸灰极脆,稍一用力就散成粉。她动作极稳,指尖几乎不动,全靠银针挑、刮、引,像在拆一副快散架的骨牌。
第三层底下,有一小块未完全碳化的纸角。她用针尖勾出,抖落灰尘,露出一个褪色的丝囊。打开,里面是一枚翡翠耳坠,还有一片干枯的茉莉花瓣。花瓣早已失去香气,颜色也成了灰褐,但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谁仔细摘下后压平保存的。
沈知微盯着那片花瓣,呼吸顿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茉莉。这是北狄圣女才种得起的毒茉莉,花汁能麻痹蛊虫,花香能让人失忆。她娘亲是北狄混血,懂这个。而这片花瓣,是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抬头看太后:“她为什么要藏这个?”
太后没说话,只是把丝囊接过去,贴在胸口,闭上眼。她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可就在那一瞬,沈知微看见她眼角闪过一丝极淡的红光,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沈知微立刻伸手按住太后的手腕。脉象虚浮,但心俞与神堂两处有细微跳动,频率不对。这不是病,是蛊。
她低声说:“您体内还有情蛊。”
太后睁开眼,眼神浑浊:“我知道。它在我身上二十年了,比我活得还久。”
“我得取出来。”
“可能死。”
“我知道。”
沈知微起身,走到角落的药箱前翻找。她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暗绿色液体,混入一碗清水中。那是她用毒茉莉汁和冷院井水调的麻痹液,专克情蛊。她又从袖中抽出三根银针,浸入药水。
“会疼。”她说。
太后点头。
沈知微回到她身后,手指搭在她后颈“风府”穴上。那里皮肤发烫,血管突突跳着。她闭眼凝神,针尖轻刺而入,顺着督脉缓缓推进。第一针走至“身柱”,第二针入“神道”,第三针抵“灵台”。三针并行,如蛛网铺开,将整条脊背的经络锁住。
突然,太后全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沈知微不动,只将手中主针往“百会”穴压了一分。银针微震,一道细如发丝的红影从太后鼻腔缓缓爬出,扭曲如蛇,头尾皆尖,通体赤红,正是情蛊母体。
蛊虫离体刹那,太后猛地仰头,长发无风自动。她脸上的皱纹开始退去,斑白的发根迅速转黑,皮肤由枯黄变得润泽,五官轮廓一点点恢复年轻时的模样。不过片刻,那个老态龙钟的妇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少女,眉目清秀,眼含泪光。
她跌坐在地,喘着气,抬手摸自己的脸,像是不敢相信。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一道虚影从墙角浮现。是个年轻男子,身穿先帝旧时便服,面容温和,正望着她,眼中含泪。
“阿妧……”虚影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
太后——不,现在该叫她阿妧了——猛地抬头,眼泪瞬间涌出。她想站起来,却腿软无力,只能跪着往前爬了几步,伸出手,却穿过了那道影子。
“我等了好久……”她哭着说,“他们说我疯了,说我妄想,可我一直记得你临走前说的话……你说你会回来接我。”
虚影抬起手,似想抚她的脸,却同样穿了过去。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光影开始模糊,身形渐渐透明。
“别走……”她扑过去抱住空气,“别再丢下我一次!”
虚影最终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空气中。殿内重归寂静,只剩她一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怀里空空如也。
沈知微站在一旁,没动,也没说话。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先帝,只是情蛊清除后,记忆复苏时产生的幻象。可那眼泪是真的,那痛也是真的。
她走过去,轻轻扶起阿妧。对方身子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您是他妹妹?”阿妧忽然问,声音沙哑,“不是女儿,不是妃子……是妹妹?”
沈知微点头:“我是沈家的女儿,母亲是北狄人。您是我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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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妧怔住,随即苦笑:“难怪……难怪我总觉得你像她。你娘走的时候,我才十三岁。她说她要去救一个人,让我替她守住这个秘密。可我没守住……他们逼我喝下蛊药,逼我说谎,逼我把你的命格改成‘天煞孤星’……”
她抓住沈知微的手:“对不起……我不是不想救你,是我不能……我一说真话,蛊虫就会让我失忆,第二天醒来,连你是谁都不记得。”
沈知微摇头:“不怪您。您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功劳。”
阿妧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知白还在等你。他说灰上有字,要你亲自去看。”
沈知微皱眉:“知白?哪个知白?”
“老宦官,先帝时的译事官。他通古北狄文,是你娘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阿妧喘了口气,“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沈知微扶她躺下,盖上锦被。阿妧已经疲惫至极,眼睛半闭,却仍抓着她的手腕不放。
“你要查真相……就去找知白。他在西偏殿候着,说有要紧事。”
沈知微点头,转身走出寝宫。
西偏殿常年无人打扫,门窗紧闭,推开时吱呀作响。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下坐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沈知微一会儿,才低声说:“你终于来了。”
“您是知白?”
他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灰黑色的纸片。他用特制药水轻轻刷过,纸上渐渐浮现出几行极细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这是你娘最后写的。”知白说,“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把这段话藏在《毒经》第十七页的夹层里。太后每年烧经,总会留下一点未燃尽的部分。我偷偷捡了三年,才凑齐这些灰。”
沈知微凑近看。那些字是古体北狄文,她认得不多,但关键几句看得明白:
“吾女非孤星,乃双生之灵。换子非弃,实护圣女归位。”
她瞳孔骤缩。
双生?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天煞孤星”,是命格特殊才被选中。可这上面说,她有个姐姐。换子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保护她们两个。一个留在大胤,一个送往北狄,互为掩护,保全血脉。
“你娘本是北狄圣女,因爱上大胤将军,私逃南下。两国皆不容她。她生下双胞胎,不得不分开抚养。”知白咳嗽两声,“你被交给沈家,姐姐则由北狄长老带走。她们约定,若有一日圣女血脉遭难,另一人必须归来补位。”
沈知微手指微微发抖。
所以她不是孤星,她是另一半。
所以太后每年烧经,是在等她回来读到这句话。
所以阿妧宁可被蛊控制二十年,也不肯说出真相。
她站起身,把丝囊紧紧攥在手里。翡翠耳坠硌着手心,那片干枯的茉莉花瓣还在,静静躺在布上,像一封迟到二十年的信。
她转身离开西偏殿,脚步沉稳。天还没黑,宫墙投下长长的影子。她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路回到太后寝宫。
阿妧已经睡着了,脸色平静,像个真正的少女。沈知微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没惊动她。
她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
刑场。
那里有人留了血书,写着“换子”二字。她一直没去查,因为没准备好面对真相。现在她准备好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丝囊,又摸了摸腕上的玄铁镯。
镯子安静地贴着皮肤,没有震动,也没有预警。
但它曾经动过。
就像有些事,从来不需要亲眼看见才算数。
她转身走出寝宫,衣袖垂下,遮住了银针与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