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太后寝宫经历了那一系列诡异之事后,心中疑云重重,她隐隐觉得一些秘密的线索或许藏在相府周边,于是趁着夜色出了宫,朝着相府附近的冷院后山走去。
月光像刚泼出来的水,湿漉漉地铺在冷院后山的荒林里。树影横斜,草叶低伏,风一过,整片林子就沙沙响,像是有东西在底下爬。
陆沉是自己走过来的。他记得自己从相府东角门出去,沿着石阶往上,脚步还算稳。可一进林子,背上那道旧疤就开始发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条贴在皮肉上慢慢烙。他解开外袍,手指碰到肩胛骨的位置,皮肤滚烫,还微微鼓起,像底下埋了块活物。
他靠在一块青石上喘气,额头冒汗。月光正好照在脸上,白得发青。他抬头看天,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树梢顶上,红得不像话,像是浸过血。
就在那一瞬,背上的疤裂开了。
不是伤口崩裂那种疼,而是一种“长出来”的感觉——皮肉拱动,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从疤痕中心蔓延开来,迅速织成一张网,最后化作一头仰天长啸的狼形图腾,浮在皮肤表面,还在缓缓蠕动,像要挣脱皮囊跳出来。
陆沉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的眼睛开始失焦,瞳孔缩成针尖,视线里的一切都变了味儿:树不是树,是猎物藏身的窝;风不是风,是血腥气在飘。他闻到了——淡淡的、带着药味的气息,正从林子深处传来。
阿蛮是奉命来查密道外围的。她穿着灰布短打,拨浪鼓挂在腰侧,雪貂蜷在怀里睡得香。她刚绕过一片野蒿,就听见身后落叶“咔”地一声脆响。
她立刻蹲下,把雪貂塞进袖口,手摸向拨浪鼓底盖。三枚微型连弩已经装好,只等一声轻叩。
可还没等她回头,一道黑影已经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人。她就地一滚,肩膀擦着地面滑出两尺,连弩“嗖”地射出,全被那黑影抬臂格开。第二轮刚扣上,对方已逼近眼前,一手掐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阿蛮睁大眼,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脸——是陆沉。可又不是她认识的陆沉。他双眼赤红,嘴角抽搐,呼吸粗重如兽,整个人像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会断。
她猛地甩头,用额头顶撞他鼻梁,趁他一晃,抽手就跑。
陆沉低吼一声,转身追上。他跑起来姿势怪异,半弯着腰,手臂前伸,落地时脚掌先着地,像狼在扑食。阿蛮拼了命往前冲,可他知道她的节奏,总能预判她下一个落脚点,几次差点被抓住。
她翻过一道矮坡,脚下踩空,滚进一处洼地。拨浪鼓从腰间甩脱,滚到月光照着的石头上,“咯”地一声,底盖弹开,半块玉佩滑了出来,落在浅水坑里,映着血月,泛着青光。
陆沉停在坡顶。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想靠近,又像是极度抗拒。他抬起脚,一步踏下。
阿蛮靠着树根,喘得说不出话。她伸手去够拨浪鼓,指尖刚碰到底盖,陆沉已扑至面前。
她闭眼,抬腿猛踹他膝窝。
陆沉踉跄一下,却没倒。他俯身,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五指张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黑光,眼看就要拍下——
“住手!”
一声低喝撕破夜色。
萧景珩从东墙外走来,玄色蟒袍沾了露水,肩头微湿。他左手缠着布条,右手握着一块碎玉珏,边走边咳,每咳一声,手里就滴下一滴血,砸在草叶上,洇出深色斑点。
他走到陆沉背后,二话不说,将碎玉珏往掌心一划,鲜血涌出。他一把扯开陆沉后领,将血甩在那狼图腾上。
血落下的瞬间,图腾猛地扭曲,像被烫伤的蛇,发出无声的嘶吼。陆沉浑身剧震,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嚎,松开阿蛮,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萧景珩又甩了两滴血在图腾中央。那狼形渐渐安静,颜色由猩红转为暗灰,最后缩回皮肤底下,只剩一道发黑的旧疤。
阿蛮撑着树根坐起,一手护住掉落的玉佩,一手摸向拨浪鼓。鼓身裂了缝,机关松动,她试了试,第三枚连弩卡住了。
萧景珩蹲下,看了眼她掌心的玉佩,又看向陆沉怀里露出一角的锦帕。他伸手抽出锦帕,展开,上面绣着两个字:“思妹”。针脚细密,边缘还缀了一圈小铃铛,和玉佩断裂的缺口形状完全吻合。
他拿起玉佩,对准锦帕边缘比了比。严丝合缝,像是原本就该在一起。
阿蛮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忽然伸手想抢。
萧景珩抬手避开,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满脸是灰,眼角有擦伤,可眼神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那块玉佩,像是要看穿它背后藏着什么。
他没说话,只将玉佩收进袖中,又把锦帕叠好放回陆沉怀内。站起身时,他咳得更厉害了,左手布条渗出血迹,但他没管。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暗卫听动静赶来了。四个人抬着软轿,还有一个背着药箱。
“把他绑了。”萧景珩指着陆沉,“手脚都捆,嘴也堵上。送到相府密室,关进铁笼。”
暗卫应声上前。一人刚碰到陆沉胳膊,陆沉突然抬头,赤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暗卫手一抖,退了半步。
萧景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陆沉嘴里。陆沉挣扎了一下,终究昏了过去。
阿蛮这时才慢慢站起来。她捡起拨浪鼓,轻轻吹掉上面的土,又摸了摸裂口。雪貂从袖子里探出头,嗅了嗅空气,突然炸毛,躲回袖中。
她抬头看萧景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萧景珩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她摇头,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鼓身裂缝。
“你不怕他?”他又问。
她还是不答,只慢慢把拨浪鼓挂回腰上,动作小心,像是怕它散架。
萧景珩把碎玉珏收回袖中,左手重新裹了层布。他看了眼天上的月亮,红得发紫,像是要滴下血来。
“走吧。”他说,“回府。”
两名暗卫架起阿蛮,她没反抗,任他们扶着走。另一队人抬着陆沉的软轿跟在后面。萧景珩走在最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路上谁都没说话。风停了,林子静得可怕,只有抬轿人的脚步声和阿蛮腰间拨浪鼓偶尔发出的“咔哒”声。
走到东墙外古槐树下,队伍停下。前方就是相府侧门,灯笼亮着,守门的小厮看见队伍,赶紧跑进去通报。
萧景珩站在树下,抬头看月亮。他的左手又开始渗血,布条吸饱了,往下滴。他没管,只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攥在手心。
阿蛮站在他斜后方,悄悄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瘦,眼下有青黑,嘴唇发白。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夜里,他在校场边给她一碗热姜汤,说:“别怕,有我在。”
那时他还不是摄政王,她也不是哑女侍卫。那时陆沉还会笑,会教她使沈家枪法,会因为她打翻药罐而跳脚。她想起三年前的种种,再对比现在陆沉的异变以及玉佩之事,心中涌起一股不安,感觉这一切背后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低头,摸了摸拨浪鼓的裂口。
萧景珩忽然转身,看着她:“你刚才为什么不跑?明明有机会。”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重复一遍:“为什么不跑?”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把药丸塞回瓶里,收进袖中。
“抬进去。”他对暗卫说,“陆沉关密室,阿蛮……先送去西厢房,让大夫看看伤。”
暗卫领命。阿蛮被扶着往前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但左手悄悄伸进袖口,握住了那枚卡住的连弩。
萧景珩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队伍穿过侧门,灯笼光渐远,最后消失在回廊拐角。他低头,解下左手布条,血已经凝了,结成暗红的痂。他把布条团成一团,扔进树根下的枯叶堆。
风忽然又起了。
他转身,朝相府主院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贴在地上,一路跟着他走。
西厢房的灯亮了。窗纸上晃着人影,一个在煎药,一个坐着不动。阿蛮坐在桌边,左手搭在桌上,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旧疤,形状像半朵梅花。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又抬头看向窗外。
月亮还在那里,红得刺眼。
她慢慢把手收进袖中,握紧了那枚连弩。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在听到第一声时就知道是谁。
门没锁。那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
他把药放在桌上,没看她,只低声说:“喝了。”
她没动。
他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终于抬头看她。
两人对视片刻。
他忽然说:“你和他,是不是早就认识?”
她不答。
他也不逼,只把药碗往前推了推:“喝了,明天还要做事。”
她低头,看着药面升腾的热气,忽然伸手,端起碗,一口气喝尽。
药很苦,她没皱眉。
他接过空碗,转身要走。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那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他脚步一顿。
没回头。
“你说什么?”
她重复:“那块玉佩。我娘给我的。另一半……是不是在他身上?”
他沉默片刻,终于说:“我不知道。”
说完,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灯下,听着窗外风声,手指慢慢抚过拨浪鼓的裂缝。
鼓身木料是沉水香做的,年头久了,裂了缝,会漏音。但她一直没换,因为这是他亲手削的,刻了她名字的缩写,在鼓内壁,用火烤才会显出来。
她现在不想知道名字是谁刻的。
她只想知道,为什么那块玉佩,会在陆沉的锦帕里找到对应的纹路。
她把拨浪鼓放在耳边,轻轻摇了摇。
没有声音。
连弩卡得太死。
她放下鼓,抬头看向窗外。
月亮开始西斜,颜色淡了些,但还是红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太后说的话:“他杀父那晚,月亮也是这么亮。”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手掌。
再抬头时,眼里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摸出一把短匕,插进靴筒。然后吹灭灯,躺下,背对着门。
屋外,巡夜的梆子响了三下。
四更了。
她睁着眼,盯着房梁。
房梁上有道裂痕,形状像一条线,连着东南角的一颗钉子。
她记得,那颗钉子,是三个月前他亲自钉上去的,为了挂一幅画。
画后来烧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事,正在醒来。
就像今晚的狼图腾。
就像她掌心这块玉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寅时三刻,槐树下见。”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她没烧它。
她只是把它留在那儿,像留着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屋外,风停了。
月亮躲在云后,暂时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