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光晕稳住的刹那,沈知微右掌还覆在左胸,玄铁镯烫得像块烧红的铁片,压着肋骨,也压着底下那颗跳得极稳的心。
她没动。
左掌被香囊压着,血滴在玉佩上,第七滴刚落定,玉面暗红未干。
密室静得能听见灰落的声音。
然后是布料撕裂声。
不是风,不是人动,是玄色蟒袍下摆扫过石壁粗粝岩面,带起一星火星,噼啪轻响。
萧景珩到了。
他左袖半褪,露出小臂上三道新结的血痂,右手攥着半截碎玉珏,边缘锋利如刀。他没看沈知微,也没看尸骸,只将碎玉珏往自己左掌心一按——咔一声闷响,玉棱陷进皮肉,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腕线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全落在地上那摊灰里。
茉莉涩香淡了。
耳中嗡鸣退得极快,像潮水抽离滩涂,左腿筋络松开,脚踝一软,又撑住了。
傀儡丝断了。
不是崩,是“嗤”一声轻响,像热油泼进冷水,从人偶腰间木鸟机关处骤然绷直、发白、寸寸断裂。人偶琥珀瞳孔一滞,双膝微屈,僵立原地,再不动。
阿蛮动了。
她拨浪鼓垂在膝前,鼓面三孔张开,没抬眼,只手腕一抖。
“嗖、嗖、嗖”。
三支短矢破空而出,钉进萧明煜双肩与右膝弯。他身子一沉,双膝砸地,头往前倾,天灵盖整个露了出来,青白头皮上浮着细汗,一根头发都没乱。
沈知微右手从胸前撤下。
银针自袖中滑出,指腹一捻,针尖朝上,寒光一闪。
她没停顿,没瞄准,没换气。
针尖刺入百会穴,三分深,一旋,一沉。
萧明煜喉头咯咯作响,眼珠往上翻,瞳孔散开,却没闭,也没流血,嘴角甚至没抽一下。
银针拔出,针尖无痕,只余一点湿红。
她收手,指尖擦过袖口草药渍,抹去针上水汽。
萧景珩剑已出鞘。
玄铁剑脊映火,光不晃,只沉。他左手仍嵌着碎玉珏,血未止,右手执剑,剑尖挑向萧明煜前襟。
衣料裂开。
露出心口。
朱砂痣。
红得发暗,形如新月,边缘略凸,大小、位置、色泽,和石壁二十具尸骸心口烙印分毫不差。
萧景珩咳了一声。
不是重咳,是喉头一梗,血丝混着气息喷出,在火光里拉出一道细线,落在萧明煜心口痣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红。
他声音不高,带着寅时惯有的哑:“二十年前,北狄圣女血祭时,你母妃正抱着你偷学巫术。”
话落,他剑尖一挑,将萧明煜衣襟彻底掀开。
痣下皮肤微凸,隐约可见皮下纹路——和尸骸心口烙印走向一致,刀锋外拓,鹰喙内勾。
阿蛮拨浪鼓收回怀中,雪貂仍蜷着,没醒。
沈知微左掌香囊脱落,滚到尸骸脚边,沾灰。
她低头看自己左掌。
青痕已退至腕下,玄铁镯温度渐平,表层微凉,内里尚存一丝余热。
她抬眼,目光掠过萧景珩染血的左掌,掠过他玄色蟒袍下摆焦黑的边,最后停在石壁第一具尸骸心口烙印上。
刀锋外拓,鹰喙内勾。
和三年前相府冷院断碑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萧景珩收剑入鞘,碎玉珏仍嵌在掌心,血珠沿腕线滑落,滴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洼暗红。
他没擦,只抬眼,看向沈知微左腕玄铁镯。
镯面映火,幽蓝未散。
阿蛮双耳微动,似在听密室顶壁风声。
风从东窗碎口灌进来,吹动火把,光晕摇晃,照见尸骸垂首,铁链静垂,心口烙印泛着油亮的光。
沈知微右手指尖犹带银针寒光,袖口草药渍更浓一分,像刚碾过一大把新鲜断枝。
她没说话。
萧景珩也没再开口。
阿蛮十指指节泛白,垂在身侧,未收力,未放松,只是站着。
火把噼啪一声,爆出一星亮。
沈知微左脚往前半步,鞋底碾过地上香囊,发出轻微碎裂声。
她俯身,拾起半块双鱼玉佩。
玉面暗红未干,第七滴血还在缓缓晕开。
她拇指指腹抹过玉棱,血痕未去,只留下一道湿印。
萧景珩目光未移。
阿蛮耳尖微动。
火把光晕晃了一下。
沈知微将玉佩翻转,玉面朝上,置于左掌心。
血滴在玉上,第八滴,正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