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檐角斜切进来,照在太后寝宫的青砖上,裂成一片片淡黄。沈知微踩着那光走进去,脚底没发出一点声。她袖口微动,银针滑到指尖,随时准备刺出。萧景珩跟在她身后半步,呼吸沉,唇边干涸的血迹被晨风一吹,裂开一道细口。
太后正坐在铜镜前梳头。发丝乌黑,动作缓慢,一下,又一下。镜中映出的脸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清秀,与沈知微有三分相似。
“你每日卯时梳妆,是在逃避什么?”沈知微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抖。
太后手顿住,梳子停在发间。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惊慌,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耗尽后的平静。“你来了。”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座紫檀木柜前,抽出暗格,取出一只冰玉匣。匣子一开,寒气扑面,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雪莲瓣,通体晶莹,像是冻住了整片月光。
“这莲瓣吸过当年疫水,也沾过你母亲的血。”太后把匣子放在案上,推到沈知微面前,“二十年前,我与北狄祭司合谋,放了这场病。”
沈知微没碰那匣子,只盯着太后的脸。
“你说合谋?”她问。
“不是天灾,是人祸。”太后坐下,手指轻轻抚过镜面,“北狄需要一个纯血的双生圣女来开启皇陵命脉,可当时活着的候选有两个——一个是北狄王族之女,一个是你母亲,沈家军统帅的女儿。两人血脉相冲,只能活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选了你母亲。”
沈知微冷笑一声:“你是前朝公主,也是我姨母,你帮外族杀自己人?”
“我不是帮外族。”太后摇头,“我是为了保沈家最后一条根。北狄答应我,只要她们认定的圣女死于疫情,他们就不再追杀沈家遗孤。可条件是——这场病必须看起来像天降灾厄,不能有人怀疑是人为。”
“所以你就让整座城的人陪葬?”沈知微声音冷下来。
“不是整座城。”太后抬眼,“是所有带沈家军印记的人。我让人在水源里投了药,那东西只对服过沈家军特制药膳的人起效。凡是曾在军中服役、体内留有药渣的,都会发病。其他人喝了水,最多头疼两日。”
沈知微沉默片刻,伸手打开随身药囊,取出一根银针。她用针尖挑起雪莲瓣,滴了一滴清水上去。莲瓣融化,水珠滚落至针尖,颜色由银白转青,再由青泛紫,最后凝成一点漆黑斑痕。
她眼皮一跳。
“这不是毒。”她低声说,“是活的东西。它能认血脉,会躲试药反应,还能在宿主体内休眠多年……这不是百草经里的任何一种。”
太后点头:“它是北狄秘研的‘噬脉蛊’,专为猎杀特定基因而造。只有真正拥有双生圣女血脉的人,才能在感染后不发作,反而产生抗体。”
沈知微放下银针,翻开案上一册泛黄卷宗。封皮写着《永昌三年疫录》,页角虫蛀,纸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她一页页翻过去,指腹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
死者名单按籍贯排列,每人都标注了服役记录。她忽然停住。
“这些人的烙印位置都一样。”她说,“左肩胛骨下方,三寸长条形疤。沈家军旧制,入营满三年者,赐火烙印,防逃兵。”
她继续翻,直到找到两个幸存者名字。
第一个是林氏,女,十七岁,原属后勤营,疫后三年病亡。
第二个是苏婉,女,二十一岁,前锋营医官,唯一活到今日者——她的女儿,就是沈知微。
“另一个死了。”沈知微说,“所以你母亲成了唯一的双生圣女。”
“对。”太后看着她,“北狄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刻。他们要重启皇陵,需要一个活着的、带有完整抗体的圣女。而你,是最后的机会。”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将卷宗摊平,取出第二根银针,蘸了点唾液,在纸上轻轻划过。这是她破解隐字的老法子——有些墨遇湿会显影。
可这次没用。
她皱眉,看向萧景珩。
他咳了一声,喉头一甜,没忍住,一口血喷在卷宗封面上。
血顺着纸缝渗进去,原本空白的角落,慢慢浮现出一行细密文字。不是大胤文,也不是西戎语,而是北狄祭司专用的刻符文。
沈知微瞳孔一缩。
“这是……”她念出来,“知白已接种疫苗,免疫株留存于左肩烙印之下。”
殿内一下子静了。
“知白?”她抬头看萧景珩,“那是你弟弟的名字。”
萧景珩脸色更白了些,没否认。他抬手解开外袍,露出左肩。一道陈年烙印横在那里,形状扭曲,像是被火烧坏的图腾。
“我七岁那年,母妃偷偷让人给我种了东西。”他声音哑,“她说若有一天北狄来找人,就凭这个活下去。我不懂,只记得疼了三天,醒来时她在哭。”
沈知微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什么。
“雪莲能解情人蛊。”她说,“你在私兵营地布的水渠,早就引了雪莲融水。你不只是想救他们,你是想用他们的身体养抗体?”
萧景珩闭了下眼:“我知道疫情会再来。二十年前埋下的蛊,会在特定时辰激活。我必须有人提前免疫。那些私兵,是我能找到的、体内还有沈家军药膳残留的最后一批人。”
“所以你一边控制他们,一边救他们。”沈知微低声道,“你用傀儡丝压制他们的心智,防止他们泄露计划;又用雪莲吊住他们的命,让他们慢慢产生抗体。”
他没答,算是默认。
太后突然笑了下,笑声干涩。“你们现在明白了吧?没人是无辜的。我害了千余人,只为保一个血脉;他拿百人性命做试验,只为等一场瘟疫再来。我们都在赌,赌谁能活到最后。”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中的雪莲残瓣。寒气已经散了,花瓣开始发软,边缘微微卷曲。
她把它放进药囊,又拿起那本染血的卷宗,指尖压在“知白已接种疫苗”那一行字上。
“疫苗能提取吗?”她问。
“不知道。”太后摇头,“那是二十年前的技术,连北狄都失传了。唯一的线索,就在你母亲留下的遗物里。”
“在哪?”
“相府冷院,茉莉树下。”
沈知微抬眼。
“你母亲死后,我亲手把她葬在那里。她临终前说,若有一天疫情重燃,就去挖那棵树。根下埋着她最后的研究。”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沈知微盯着她。
“因为我说了也没用。”太后苦笑,“没有双生圣女的血引,打不开那个匣子。你母亲设了机关,只有她的血脉加上北狄秘咒,才能解锁。”
沈知微沉默。
她忽然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萧景珩问。
“去挖树。”她说,“既然要血引,那就用我的。”
她走到门边,忽又停下。
“你当年真的没见过我母亲?”她背对着太后问。
“见过。”太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替我看看她长大后的样子’。”
沈知微没回头,手握紧门框。
片刻后,她迈步出去。
萧景珩跟上,脚步虚浮,走两步咳一声。血点落在地上,像梅花印。
太后没动,仍坐在镜前。她重新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黑发。镜中的少女望着她,眼神陌生。
殿外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沈知微走在前头,手指插进袖中,摸到那根一直藏着的银针。针身温热,像是贴着她的脉搏活了过来。
她忽然说:“你说,如果当年你母亲知道,这场病是亲人放的,她还会愿意活下来吗?”
没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答案。
三人穿过长廊,往宫门方向去。阳光照在石阶上,映出三道影子,一前两后,走得不快,但没停。
沈知微的手始终没离开袖口。
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相府冷院那棵茉莉,到底开了没有?
据守院老仆说,那树十年没开花,去年冬天却冒了个花苞,绿得发暗,像裹着毒汁。
她那时不信,现在信了。
有些东西,埋得太深,不是不开,是等对的人来挖。
她走出宫门,抬眼看天。
云层厚,日光薄,风吹在脸上有点刺。
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掌心躺着那块染血的疫情册页。血已经干了,字还在。
“知白已接种疫苗。”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肩上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