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抬脚迈入议事厅,晨光正斜切过门槛,照在萧景珩的靴尖上。他坐在主位,玄色蟒袍未换,袖口沾着一点干涸的血渍,手里慢条斯理地转着那块碎玉珏,一下一下,像是掐着时辰。
她没行礼,也没说话,只走到案前站定,左手轻轻压了下袖口,确认银针还在原位。袖中机关零件贴着皮肤,冰凉。
“你来了。”萧景珩抬头,声音不高,“等你半刻了。”
“路上碰见端水的小厮。”她淡淡道,“说您早到了。”
他笑了笑,没接话,从案上拿起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两支箭,一红一蓝,尾羽分明。
“这是今日军报用的箭令。”他说,“红箭射匪,蓝箭传令。”
沈知微垂眼看了看,伸手去拿蓝箭。指尖刚触到尾羽,就被他按住了手腕。
“别急。”他松开手,语气依旧平,“这支箭不走兵部,也不经驿站,直送三州寒门义勇营。”
她顿了顿,把箭拿起来,对着光看。尾羽丝线细密,织法特殊,不是官造。
“没有符印。”她说。
“不需要。”他靠回椅背,“他们认颜色,不认印。”
沈知微把箭放回匣中,抬眼看他:“所以,剿匪是假,收编是真?”
“哪有真假。”他轻笑,“一场雨落下,有人修渠,有人捞鱼,各取所需罢了。”
她明白了。这不是调兵,是布局。借匪乱之名,让寒门出头,顺势安插人手,把世家势力从地方一点点挤出去。明面上是平乱,暗地里是换血。
“蓝箭若被仿制呢?”她问。
“已经有人仿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昨夜截获的,三州里有两个,箭令还没到,人先动了。”
她接过纸扫了一眼,眉头微动。动作太快,不合常理。
“有人想抢功?”她问。
“或是想替功。”他咳了一声,唇角带出血丝,顺手抹在玉珏边缘,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起,一名内侍低头进来,双手捧着一封密报,呈到案上。火漆封口,印的是司礼监。
“裴琰所奏。”萧景珩拆开,扫了一眼,递给她,“春汛民变,有异。”
沈知微接过,展开。内容简短:江陵、庐阳、云州三地灾民暴动,表面为争粮,实则有人暗中分发兵器,且行动节奏一致,不似自发。
她看完,目光落在附页上——一本薄册子,封面写着《百草集》三字,笔迹稚嫩,是她七岁时写的。
她手指一顿。
翻开第一页,纸上画的是曼陀罗根,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白花毒,叶汁涂箭,三步倒。”再翻,是断肠草、鸩羽、乌头……全是她小时候随手记下的毒物图谱。
这不是原册。是摹本。
她指尖在纸面轻轻一蹭,觉出不对。纸背微涩,像是浸过什么东西。她不动声色,将书页翻到中间,借着翻动的气流,用银针尖角轻触书角。
针尖泛紫。
她立刻合上书,指尖在鼻下一抹,压住呼吸。这不是普通毒药,是能扰神识的东西,闻多了会恍惚,严重者生幻,甚至被人牵线如傀儡。
情蛊母蛊汁。
她抬眼看向萧景珩。他正低头看着密报,仿佛没注意到她刚才的动作。但她看见他右手小指微微一勾——那是他惯用的信号,表示已察觉异常。
可他还是把这本东西交到了她手上。
她把《百草集》放在香炉上方,轻轻烘了一下。一丝极淡的甜腥味飘出来,随即散去。她再试银针,紫色褪了。
“这书,”她开口,“谁给裴琰的?”
“不知道。”萧景珩终于抬头,“但他收集你用过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没追问。这种事,不必点破。
她把书放下,重新看向箭令木匣。
“蓝箭既然重要,就得加防。”她说,“我建议,钦天监以星象口令加密传递。比如,今夜天权偏东,则箭尾加一道金线;若摇光隐没,则去青羽换赤羽。”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是怕寒门坐大,反噬朝廷?”
“我是怕有人借寒门之手,反噬你。”她直视他,“箭令双关,你也清楚。红箭杀贼,蓝箭杀人。可若蓝箭被人拿了去,指向的就不只是世家了。”
他沉默片刻,点头:“准了。由你监制星令。”
她应下,没动。
屋里一时静下来。炉中香灰轻落,发出细微声响。
她站在案前,手里还拿着那本《百草集》,纸面温了,但那股腐甜味似乎还缠在鼻端。裴琰为何此时献上此物?是试探她是否识毒?还是想看看她看到旧物时会不会心软?
又或者——是想让她和萧景珩之间,生出嫌隙?
她抬眼,正对上萧景珩的目光。他没避开,反而把碎玉珏轻轻推到案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也明白他的意思:他知道她识破了,也知道她不会当场揭穿。
这才是真正的双关。
箭令是局,这书也是局。两人皆知,却都不点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因目标暂时一致。
她把书放进袖囊,动作自然。
“春汛的事,我会盯着。”她说。
“好。”他应得干脆。
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下。
“那支淬毒箭,”她没回头,“还在你箭囊里?”
他没答,只抬起手,轻轻敲了下腰侧箭袋。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碰击。
她走了。
门在身后合上,晨光被切断。她走在回廊上,左手始终按着袖囊,里面藏着那本有毒的《百草集》。玄铁镯贴着手腕,冰凉依旧。
前方是相府主院,再往后,就是太后寝宫的方向。
她脚步没停。
但眼神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