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行了不到两个时辰,便拐入一条窄径,直通运河码头。沈知微掀开车帘,河风扑面,带着一股水腥气。岸边停着一艘不起眼的官船,船头立着两名差役,见他们下车,忙迎上来行礼。
“奉摄政王令,漕运巡查今日起程。”萧景珩将腰牌递出,声音不高,却让四周人立刻噤声。差役低头接过,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沈知微没说话,只默默踏上跳板。船身晃了晃,她扶了下袖口,指尖触到银针囊的扣环——这是她的习惯,每次换地方都要确认一次暗器在位。
萧景珩随后登船,站定后扫了眼两岸。芦苇丛生,雾气未散,远处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叫声清亮。他皱了下眉,没说什么,只命开船。
船行约半个时辰,河道渐宽。沈知微坐在舱内,正翻看父亲给的桩位表,忽然听见外头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上船身。
她抬眼时,萧景珩已经起身走向甲板。
沈知微合上纸页,迅速将表塞进袖袋,也跟了出去。
刚踏上甲板,一支飞镖擦着她耳侧掠过,钉入舱壁。她立即矮身,袖中机关一弹,三枚小钉飞出,正中一名攀上船沿的黑衣人手腕。那人惨叫一声,跌回水中。
“有埋伏!”陆沉低喝,手中长枪已出,横扫一片钩索。
水面上不知何时浮出十几条小舟,船上全是蒙面匪徒,手持利刃,借着烟雾掩护快速逼近。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刀法狠辣,一刀劈开押运小吏的盾牌,直取其咽喉。
沈知微眼神一紧,袖中银针疾射而出,正中那人手臂麻穴。刀势一偏,小吏滚地躲过,惊魂未定。
那匪首吃痛侧头,动作间耳后发带松脱,露出一块月牙形的浅色印记。
沈知微呼吸一滞。
那胎记的位置、形状,竟与她幼弟沈知白如出一辙。
她五岁那年,弟弟被人抱走,从此杳无音信。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左耳后那块像新月一样的淡痕。
可眼前这人满脸横肉,嗓音粗哑,分明是个成年男子,怎会……
她盯着那块胎记,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的针囊。
“别愣着!”萧景珩一剑挑飞另一名登船匪徒,余光扫见她神情不对,厉声催促,“守住船尾!”
沈知微猛地回神,迅速退至船尾,手中已多了一把药粉。待又有两人攀上,她扬手洒出,粉末遇风即燃,腾起一阵刺鼻黄烟。两人呛咳倒地,被陆沉上前制住。
战局逐渐稳住。残匪见首领受伤,纷纷弃船潜水逃窜。那匪首也被逼退至船边,跃入河中。
“追!”陆沉提枪欲跳。
“放箭。”萧景珩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陆沉一怔,回头看他。
萧景珩站在船头,目光未动:“传令下去,封锁河道,箭雨覆盖,不准一人靠岸。”
陆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收枪退后半步,抱拳应是。
片刻后,弓手列阵,箭矢如雨落下,水面激起层层浪花。逃窜的匪众被迫潜入深水,踪影全无。
沈知微站在原地,望着那一片翻腾的河水,心头压着说不出的闷。
阿蛮这时从倒地的匪首身上搜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块玉佩,断裂处参差,表面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
她拿给沈知微看。
沈知微接过,指尖抚过那纹路。她不懂北狄文,但曾在钦天监古籍上见过类似符号,知道那是极北之地的刻字方式。
她将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想起那耳后的胎记,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喘气都不畅快。
“你脸色不好。”萧景珩走过来,声音低了些。
沈知微摇头,把玉佩收进袖囊,顺手整理银针。她的手有点抖,针尖不小心划了下指腹,渗出一点血珠。
她没管,只把针一一归位,动作一丝不乱。
“这些人不是普通水匪。”萧景珩看着河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连撤退路线都算好了。若非你先伤了首领,局面未必能控住。”
沈知微点头:“他们目标不是劫财。”
“是试探。”萧景珩接道,“看看我们会不会追,追到哪一步。”
陆沉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枪,指节有些发白。他看了一眼河面,又看向萧景珩,终是开口:“殿下,属下以为,当乘胜追击,至少要查清他们从何处登岸。”
“不必。”萧景珩语气不容置疑,“现场不动,尸体不移,等后续人来勘查。你现在带人巡视两岸,重点查芦苇荡和浅滩,若有藏身之处,标记上报。”
陆沉顿了顿,抱拳领命,转身招呼几名随从下船登岸。他走得很稳,背影笔直,但脚步比平时重了些。
阿蛮留在船上,守着俘虏和证物。她蹲在那名被制住的匪首旁边,雪貂从肩头探头嗅了嗅,忽然炸毛,缩回她怀里。
沈知微走到船头,望着河水缓缓流动。阳光照在水面上,泛起点点金光,可她眼里没有光。
萧景珩站在她身旁,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袖中,似在把玩什么。
过了片刻,沈知微忽然道:“我弟弟……失踪那天,穿的是件青布短褂,上面绣了朵小梅花。是我娘亲手缝的。”
萧景珩侧头看她。
“后来有人说,看见他在城西码头被人带上船。官府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她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我以为他死了。可刚才那个胎记……不可能是巧合。”
萧景珩沉默片刻,才道:“也许是有人故意留的记号。”
“为什么?”她转头看他,“为什么要在一个水匪身上,留我弟弟的胎记?”
“我不知道。”他说,“但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
“那你刚才为何拦陆沉?”她声音略抬,“他若追上去,或许能抓到活口。”
“因为命令由我下达。”他看着她,眼神沉静,“我不允许任何行动脱离掌控。哪怕是一次追击。”
沈知微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河风忽然变了方向,吹得船身轻轻晃动。岸边芦苇沙沙作响,雾气又起,慢慢笼罩了对岸。
她低头,摸了摸袖中的玉佩碎片,又按了下腕上的玄铁镯。镯子凉,贴着皮肤,让她清醒了些。
“我会查。”她说,“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身上有我弟弟的东西,我就不会停。”
萧景珩没应,只望向远处。雾中隐约有水鸟飞起,翅膀拍打声断断续续。
阿蛮这时走过来,递上一个湿布包。沈知微打开,是那名匪首落水前甩掉的一只靴子,内衬已被割开,藏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展开,上面只有一个日期:五月十一。
正是她梦见运河崩堤的那天。
她捏紧纸条,指节微微泛白。
萧景珩瞥了一眼,眉头微动,却未言语。
船停在河心,四周安静下来。只有水流轻拍船身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沈知微站在船头,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没去理,只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雾。
雾里似乎有什么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