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宫门开。
沈知微站在金銮殿外的石阶上,袖口微动,指尖碰了碰藏在腕下的银针。昨夜的事还在脑子里转——婚单上的狼头纹、血祭坑的名字、药人手里的兵牌。她没睡,只在灯下翻了几页旧档,等的就是这一刻。
殿内钟响,百官入列。
她抬脚进门,位置靠后,但视线一直落在前方。萧景珩站在摄政王位上,脸色比平时沉,手按在玉带上,指节泛白。他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等。
朝会开始不久,一名御史出列,声音尖利:“臣弹劾摄政王萧景珩,私自制炼丹药,试于己身,形同自残,有违祖制!”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接着又有两人站出来附和。一个说他试药伤体,动摇国本;另一个干脆搬出《大胤律》,说亲王不得擅自用药,更别说拿自己当炉鼎。
沈知微冷笑了一下。
她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楚传到每个人耳中:“敢问哪位大人,什么叫‘试药’?”
那御史愣住,回头看她。
“若喝一碗姜汤算试药,那满朝谁没试过?”她继续说,“边关将士冻伤腿骨,用的是谁配的‘寒骨散’?战后神志不清,醒过来第一句喊的是哪个方子?你们嘴里的‘私制’,早就在军中用了三年。”
她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扔在殿中石板上。“这是去年北境十营将领联名文书,写明此药由摄政王亲验,无毒有效。你们现在跳出来骂他乱来,可曾问过那些活下来的兵士?”
没人接话。
她又看向第二个官员:“你说他伤体?他自己咳血三年,药是苦的,他一口口咽下去。你们坐在屋里批折子,谁见过那种疼?”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三个说得最狠,说他妄图炼奇术控人心智。沈知微直接笑了:“那你告诉我,他用什么控的?眼神还是咳嗽?要真有这本事,怎么不先把你们这群天天找茬的人变哑巴?”
这一句说完,底下有几个年轻官员低头憋笑。
萧景珩依旧不动,但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沈知微没停。“你们今天骂他试药,明天是不是要烧太医署的柜子?毕竟他们也尝药。还是说,你们只敢挑一个孤身一人、无父无母的王爷下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老臣。“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新政要裁冗员,要改军饷发放,要查世家屯田。这些事挡了谁的路,你们心里清楚。现在找个由头攻他,其实是想逼他退。”
她说完,不再看那些人,转身回到原位。
殿内一片静。
过了会儿,幼帝抬头看向内殿方向。帘子后面传来一声轻语:“摄政辛劳,本宫素知。药为济世,岂可诬为祸根?”
话音落下,主座上的小皇帝点头:“此事不必再议。”
弹劾的人僵在原地,慢慢退回队列。
沈知微站着没动。她看见萧明煜坐在角落,嘴角一直挂着笑,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收场。他没说话,但从始至终都在观察那些站出来的人——有三个是江南来的文官,平日不出声,今天却抢着开口。
她记住了他们的站位。
还有一个人,袖口露出一截布条,颜色偏深紫,绣线走的是斜十字纹。这种绣法不在宫制里,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她以前在哪见过。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流云门账册上的花押,就是这个针脚。
她不动声色把手收回袖中,摸了摸玄铁镯。镯子贴着皮肤,有点发烫。
这时萧景珩终于动了。他转身往外走,步伐稳,背影直。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但左手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玉带扣。
那是他们之间的一个暗号。意思是:你懂我。
她没抬头,只把银针重新插回袖袋,针尾朝外,随时能拔。
朝会散了,人陆续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萧明煜慢悠悠起身,整理衣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眼龙椅,笑了笑才走。
她没动。
直到殿外传来一声通报,说钦天监有人递急报,说是星象有异,需监正亲自查看。
她这才迈步出门。
外面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遮光,顺手把袖中那份抄录的弹劾名单叠好塞进夹层。刚要走,迎面来了个小太监,捧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沈监正,这是刚才殿上落下的东西,内侍捡到,让我交给您。”
她掀开红布。
是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永昌”二字,背面有个小孔,穿了根断线。
她认得这枚钱。
三年前科举放榜那天,有个考生跪在宫门外哭,说自己名字写错了,姓少了一笔,成了“沈”。当时没人理他,她路过,给了这枚铜钱,让他买碗面吃。
后来听说那人回了江南,开了药铺。
她把铜钱握紧,问小太监:“这东西在哪捡的?”
“就在萧二皇子脚下,他起身时掉出来的。”
她没再问。
把铜钱收进袖子,转身往钦天监走。路上人多,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快到监署时,迎面撞见一个送药的小吏。那人低头走路,筐里几包药晃着,其中一包破了角,漏出一点灰白色的粉。
她停下。
那人也察觉,赶紧捂住袋子。
“这是什么药?”
“啊……是……是给宫里老嬷嬷的安神散。”
“哪家配的?”
“城西济仁堂。”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济仁堂,三年前被查封过一次,罪名是私藏禁药。后来不知怎么又开了,掌柜换了人,铺子搬到了西市拐角。
她进屋坐下,打开抽屉,拿出一本空白簿子。先画了个圈,写上“萧明煜”,然后连出三条线:一条指向“御史甲”,一条指向“江南文官”,第三条停了下,写上“济仁堂”。
接着又在旁边写了个“流云门”,打了个问号。
窗外风吹进来,吹得纸页轻轻抖。她伸手压住一角,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根细铁条,是机关暗器的触发杆。
她没拔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值班的监吏来报,说今日辰时三刻,紫微星附近出现一颗客星,亮度极弱,但位置诡异,像是被人用笔点上去的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观星台下,抬头看天。
云层厚,看不见星星。
但她知道那颗星在。
就像她知道,有些人表面在骂萧景珩试药,其实怕的是他试出了真相。
她转身回屋,拿起笔,在簿子最
“试药的人不怕死,怕的是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死。”
写完,她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簿子,塞进柜子底层。
柜子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她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外面太阳偏西,光线照在窗纸上,变成淡黄色。
她突然想起昨夜萧景珩滴在婚单上的那滴血。正好落在“翡翠如意”四个字上。
那时候她没说话。
现在她也不说。
但她已经决定,明天要去一趟西市,看看那家药铺,到底还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