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亮着。
那盏小灯在密室角落微微晃动,火光映出坐在灯旁的人影轮廓。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沈知微没有上前。她站在祭坛边缘,手指贴在掌心的伤口上,血还在往外渗。刚才那一刀割得深,但她没停手。她的血已经滴进凹槽,和萧景珩的心口血混在一起。
祭坛开始震动。
地面裂开一道细纹,顺着令牌嵌入的位置延伸出去。金红光芒从缝隙里涌出,照得整个密室通明。那对龙凤玉佩的虚影缓缓升起,在空中交缠旋转,像是活了过来。
狼王低吼一声,四肢伏地,尾巴绷得笔直。它盯着那对玉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音,忽然张口,一口咬住虚空。
玉佩虚影被它吞了进去。
刹那间,狼王全身泛起暗金色纹路,那些线条从皮毛下浮现,组成了完整的阵图——是沈家军行军时用的七星破阵图。它的四爪在地上轻轻移动,每一步都踩在一个看不见的点上,最后尾尖抬起,指向祭坛后方的穹顶。
那里有一道裂缝。
星光从外面漏进来,在空中连成一条模糊的路径。不是路,但像是一条能走的道。
沈知微看着那条星路,呼吸慢了一拍。她知道这代表什么。命格的锁解开了。双煞不再是被诅咒的人,而是可以自己选择去留的存在。
她转头看向萧景珩。
他靠在石柱上,脸色发白,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刚才那一针刺得太狠,血流不止,衣服前襟全湿透了。他一只手按着伤口,另一只手却抬起来,轻轻摸了摸狼王的头。
“你还能走吗?”他问。
狼王没反应,依旧盯着星路的方向。
沈知微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银针,迅速封住他心口周围的三处穴位。血流减缓了些,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撑不了太久。
“我们得走。”她说,“现在。”
萧景珩摇头。“还没完。”
话音刚落,北狄王突然发出一声闷哼。他跪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七窍之间渗出细丝般的绿线。那些线像是活物,在他皮肤下游走,最后集中在颈后刺青的位置。
刺青变了。
原本的狼首衔月图案扭曲变形,显现出另一幅画面:一个雪夜,帐篷内烛火摇曳,北狄王年轻许多,手里抱着两个襁褓。他将其中一个放进木箱,另一个紧紧裹在怀里。那个被带走的孩子胸前,挂着半块双鱼玉佩。
沈知微认出来了。
那是萧景珩。
而被丢下的死婴,才是真正的北狄皇嗣。
“原来是你。”她低声说。
北狄王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他张嘴想说话,却只吐出一口黑血。他的手抓着地面,指甲崩裂,声音沙哑:“我不是……为了权。我是为了活。圣女要我动手,说只有这样,才能骗过天机……保住真命格。”
“你信她?”萧景珩冷笑。
“我不得不信。”北狄王喘着气,“她告诉我,若不换,北狄会亡,大胤也会乱。她说这是唯一的法子。我照做了,可我后悔了……二十年来,我夜夜梦见那个孩子的眼睛。”
他说完,整个人瘫软下去,再没动静。
蛊虫从他七窍爬出,扭动几下,化作灰烬。
密室安静下来。
只有狼王的喘息声和头顶星路的微光还在跳动。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祭坛中央。她低头看着凹槽里的令牌,伸手将它拔了出来。铜面冰凉,上面的古篆已经消失。她把令牌收进袖中,转身扶住萧景珩的手臂。
“你能站起来吗?”
他试了一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立刻用力架住他,两人靠得很近。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
“我没事。”他说,“只是有点累。”
“那就别逞强。”她语气硬,“你要倒了,谁背你出去?”
他没答,只是任由她扶着,慢慢往前走。狼王走在前面,脚步虽然不稳,但方向没偏。它一直朝着那道穹顶裂缝前进。
三人一步步靠近星路。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祭坛范围时,地面猛地一震。
咔啦——
一声巨响从密室深处传来。像是锁链断裂的声音,接着是铁器拖地的摩擦声,由远及近。
沈知微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
祭坛后的暗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有人。”她说。
萧景珩皱眉。“不是北狄王的人。”
“我知道。”她握紧袖中的银针,“是更早就在等的人。”
狼王回头低吼了一声,像是催促他们快走。但它自己也没动,反而转过身,挡在两人前面,对着暗门方向龇牙。
沈知微没再犹豫。她扶着萧景珩,绕过狼王,朝星路的方向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脚底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
他们离穹顶裂缝还有十步。
九步。
八步。
暗门突然被撞开。
一股冷风冲了出来,吹灭了角落的小灯。火光熄灭的瞬间,一个人影从门内走出。
他穿着太监服,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
鼓面裂了,绳子断了一半。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了。
她认识那只鼓。
阿蛮从不离身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阿蛮。
他个子高,肩膀宽,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他站在那里,手里轻轻摇了摇拨浪鼓。
咚、咚、咚。
声音很轻,却让狼王浑身炸毛,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沈知微把萧景珩往身后拉了半步。
她抽出银针,捏在指尖。
那人没看她,目光落在狼王身上。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它还记得我。”
狼王没动,但耳朵往后压了下去。
“二十年前,我把它从火堆里抱出来。”那人说,“那时候它还不会走路,只会叫。我给它喂药,治伤,教它听令。它是我的狗,不是你们的护法神兽。”
沈知微盯着他。“你是守墓人。”
“我是最后一个活着的沈家军。”他放下拨浪鼓,“也是当年亲手埋了你们全家的人。”
她说不出话。
那人抬头看向星路,眼神忽然变了。他不再冷漠,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温柔的情绪。
“你们以为破了命格就能走?”他轻声说,“可你们忘了,命是破了,债还在。沈家三百二十七口人,没人替他们喊冤。你们活下来了,他们呢?”
沈知微的手指收紧。
她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
那人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狼王低吼着后退,却没有扑上去。它似乎认得这个气味,也记得这份重量。
“我可以放你们走。”他说,“但你们得留下一样东西。”
“什么?”
“你们的名字。”他停在三步之外,“从今往后,不准再用沈知微、萧景珩这两个名字。你们死了,就该埋在今天之前。新的路,要用新的身份走。”
沈知微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你不配定规矩。”
那人眯起眼。
她接着说:“我不是为了逃命才走到这里。我是为了知道真相。现在我知道了,我也看清了。你要我忘掉过去,办不到。”
她拉着萧景珩往前走。
狼王转身,跟在他们身后。
那人没拦。
他只是站在原地,再次举起那只破鼓,轻轻摇了两下。
咚、咚。
声音落下时,沈知微听见头顶星路传来一阵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