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灯照在那人脸上，映出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孔。
沈知微的手指还停在袖口边缘，银针刚收了一半。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由锦囊缝成的面具。灯焰不动，空气里却有股腥甜味在扩散。
萧景珩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她身前。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狼王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你不是来接引的。”萧景珩说。
那人没答话，手里的灯微微晃了一下。
沈知微忽然想起什么。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刚才被谢无涯精血溅到的地方还在发烫。她用力掐了一下指尖，痛感让她清醒过来。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袋，轻轻抖了抖，几粒灰色粉末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圈淡烟。
“这是北狄王庭的禁地。”萧景珩继续说，“守门人该穿黑袍，提红灯。你穿太监服，拿绿灯，连规矩都不懂。”
那人依旧不动。
狼王突然抬头，猛地冲了出去。它撞翻灯架，扑到那人面前，一口咬住对方手腕。灯摔在地上，火焰熄灭，但绿光仍在——那是从那人皮肤下透出来的。
沈知微趁机绕到侧面，看清了那张面具的细节。锦囊上绣着细小的符文，和裴琰随身香囊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她心头一紧，立刻后退三步，低声对萧景珩说：“是傀儡，被蛊控了。”
萧景珩点头，抬手解下外袍。玄色蟒袍滑落，露出内层衣料上织就的银丝暗纹。星光从头顶裂缝照下，那些纹路开始流动，渐渐组成一组古老图案。
狼王松开口，退回到沈知微脚边。那人倒在地上，身体开始抽搐，皮肤下的绿光越来越亮。最后砰的一声，整个人炸开，飞溅的不是血，是一团带着茉莉味的灰烬。
灰烬飘散前，聚成一个字：入。
沈知微皱眉。“他在逼我们进去。”
“不是逼。”萧景珩把外袍重新披上，“是在等。”
他们沿着右边通道继续走。坡度变陡，石壁变得光滑，像是被人打磨过。空气中茉莉香越来越浓，沈知微感觉呼吸有些重，但她没停下。她知道现在不能停。
前方出现一道青铜门，高约两人，门上刻着双鱼纹。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狼王走到门前，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抬起前爪，在第九块砖的位置抓了三下。
沈知微记住了位置。
萧景珩伸手推门，门无声开启。里面是一间巨大殿堂，四面墙上挂满铜镜，正中央摆着一座祭坛。祭坛后坐着一人，头戴狼首金冠，手里握着权杖。
北狄王。
他看见他们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权杖往地上一顿。刹那间，四周铜镜同时震动，发出嗡鸣声。
沈知微立刻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东西在流动，像是看不见的丝线，缠向她的太阳穴。她迅速从怀中取出药囊，捏碎一颗丸子，塞进鼻腔。药味冲上来，头脑一清。
萧景珩缓步上前，走到祭坛前五步处站定。他放下药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语气平静：“臣萧景珩，奉命前来诊治。”
北狄王眯起眼。“你是药师？”
“是。”
“我听说你治好了南境天花，也治好了西陲蛊疫。”北狄王缓缓道，“可你身上，有股死人气。”
萧景珩不慌不忙解开外袍系带。衣服滑落，露出内层银丝织就的图腾。星月缠龙，光芒流转。
北狄王瞳孔一缩，权杖猛然收紧。
“这密令……只有王族血脉才能激活。”他声音低了几分。
“所以我来了。”萧景珩重新系好衣袍，“二十年前的事，该有个了断。”
北狄王冷笑一声：“你以为凭一件衣服就能动摇王庭？来人！”
无人应答。
他又敲权杖，连敲三下。铜镜嗡鸣加剧，但依旧没人出现。
沈知微站在角落，手指悄悄划过唇角。她刚才涂了毒茉莉汁液，现在只需要一点火引。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针，针尾缠着棉线，另一端连着一枚小药丸。
她将针插入地面缝隙，轻轻一捻。
轰！
一朵黑色花影在空中炸开，毒雾瞬间弥漫。王庭豢养的蛊虫群从各处涌出，有的从铜镜后钻出，有的从墙缝爬出，全都躁动不安。它们原本依附在侍卫或祭司身上，此刻纷纷脱离宿主，在空中乱飞。
北狄王猛地站起，一手捂住脖子。他的衣领被蛊风掀开，颈后赫然露出一块烙印——狼首衔月，与沈家军遗骸身上的标记完全一致。
沈知微眼神一冷。
她早该想到。当年沈家军覆灭，北狄铁骑并未参战，但所有尸体都被刻上相同刺青。这不是战利品，是掩盖。
北狄王察觉异样，急忙拉回衣领。但他动作太大，腰间革囊松脱，掉在地上。
狼王低吼一声，扑了上去。
它已经很虚弱，前腿刚落地就弯了一下，但它还是咬住了那个革囊。北狄王想抢回，却被它一口咬住手腕。狼王牙齿深入皮肉，硬生生拖着他转了半圈。
萧景珩快步上前，抽出革囊中的物件。
是一块青铜令牌。
正面刻“沈”字军徽，背面编号“庚戌·七三”。沈知微一眼认出，这是父亲亲授第三营的调兵凭证。此物本应在边关焚毁，绝不可能流落北狄。
她走过去，接过令牌。指尖触到铜面时，一股寒意直冲脑门。
北狄王终于开口：“伪造之物。你们想污蔑王庭？”
“是不是伪造，试一下就知道。”萧景珩掏出银针，刺破指尖。他将一滴血滴在令牌上。
血珠滚动，渗入铜锈缝隙。
刹那间，整块令牌泛起幽蓝光芒。一行古篆浮现在空中：
以王庭血，破命格咒。
全场寂静。
连失控的蛊虫都暂停飞舞。
北狄王脸色发白，踉跄后退两步，撞上祭坛。他指着令牌，声音发抖：“不可能……那是圣女才懂的秘文……你怎么可能……”
“因为她是我母亲。”萧景珩说。
沈知微抬头看他。他的脸在蓝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指尖还在渗血，但他没有擦。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直压着伤势前行。他早就计划好要用自己的血打开真相。不只是为了揭发，更是为了执行。
北狄王喘着气，慢慢坐回王座。他不再掩饰，也不再强装镇定。他盯着萧景珩，眼神复杂。
“你母亲……当年为保你性命，自愿交出权力。我答应她，只要你不来争，我就保北狄安宁。”他说，“可你现在回来了。”
“我不是来争的。”萧景珩说，“我是来清算的。”
“清算？”北狄王笑了，“你知道当年是谁下令屠戮沈家军吗？是你母亲求我动手的。她说，唯有如此，才能骗过天机，保住你的命格。”
沈知微猛地抬头。
“她说，若让天下知道北狄皇室遗孤尚在，必起大战。唯有让你‘死去’，才能换你活路。而沈家军……必须替你陪葬。”
萧景珩站着没动。
“所以你背上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死婴。”北狄王看着他，“是你。真正的死婴，是沈家那位小姐。你们从一开始就被换了命运。”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令牌。
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香囊，想起谢无涯临死前的虚影，想起狼王一路引路的执着。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结局——她不是被牺牲的那个，而是被选中活下来的祭品。
北狄王缓缓起身：“你今天揭发我，可以。但我告诉你，若没有当年那一刀，你早就死了。你母亲亲手写下命令，让我杀光沈家人。她甚至……亲自点了火。”
萧景珩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银针抵住自己心口旧伤。血慢慢渗出来，滴在祭坛边缘。
地面开始震动。
一道裂痕从令牌下方延伸而出，直通祭坛中心。那里浮现出一个凹槽，形状与令牌完全吻合。
沈知微把令牌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整个王庭的铜镜同时爆裂，碎片如雨落下。蛊虫群哀鸣着冲向穹顶，撞破屋顶飞出。狂风灌入，吹得火光摇曳。
北狄王跪了下来。
他不是被强迫的，而是自己弯下了膝盖。他抬头看着萧景珩，声音沙哑：“你要我怎么赎罪？”
萧景珩没说话。
沈知微走上前，站在他身边。她看着北狄王颈后的刺青，又看向祭坛深处。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刻着相同的双鱼纹。
“还有一个人。”她说。
萧景珩点头。
他们都知道是谁。
那个真正掌握一切的人，从未现身，却一直在幕后操控。裴琰收集她的碎瓷片，陆沉背上的月圆伤疤，谢无涯颈后的红痣——所有人的命运，都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编织在一起。
而现在，钥匙已经找到。
沈知微伸手扶住萧景珩的手臂。他的体温很低，指尖冰凉。她知道他撑不了太久，但她也知道他不会停下。
狼王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扇小门。
它用头撞了撞门板。
门开了。
里面漆黑一片，只有一点微光在闪烁。
像是一盏未熄的灯。
灯旁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