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风从石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温热的腥气。沈知微的手还按在玄铁镯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微微发烫。她盯着暗渠方向,那缕茉莉香越来越淡,却没完全散去。
陆沉站在阵眼前,长枪横握,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他的呼吸忽然变了节奏,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喉咙。
“陆沉?”她低声叫他。
他没应声,反而猛地转身,枪尖划过一道弧线,直指萧景珩心口,停在半寸之外。
沈知微瞳孔一缩。她没有动,也没有拔针,只是盯着陆沉的眼睛。他的瞳孔在收缩,额角有汗滚下来,嘴唇发白。
这不是他想做的。
萧景珩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抵在胸前的枪尖,又抬头看向陆沉,声音很轻:“你认得这把枪。”
陆沉咬牙,手指扣在枪杆上,指节泛白。他的身体在抖,像是在和什么对抗。
沈知微忽然明白了。她低声说:“不是你不信他,是你的枪还记得。”
话音落下,陆沉的眼皮剧烈跳了一下。
记忆像水一样涌进来。
——雪夜,药炉冒着白烟,一个小男孩趴在窗缝往外看。屋里点着红烛,地上跪着一个穿铠甲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只银碗。
那是他父亲。
门外传来脚步声,父亲迅速将碗里一半液体倒进炉底灰堆,换上清水。他脸上全是汗,手抖得几乎拿不稳碗。
男孩认得那个躺在案上的人。才三岁,穿着北狄纹样的小袍子,额头贴着符纸。
是萧景珩。
父亲喂完药后没走,跪在祠堂烧了一张纸。火光照着他脸,纸上写着“违训”二字。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之后,父亲再也没碰过沈家枪谱。
现实中的陆沉浑身一震,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见到萧景珩,手腕都会发麻——那不是恨,是愧。
他父亲当年救了这个人,用命换了命。
可现在,他的枪却指着恩人的心口。
萧景珩忽然抬手,一把扯开前襟。黑袍滑落肩头,露出心口一道陈年疤痕。疤痕中央,嵌着一块漆黑如墨的玉佩残片,边缘参差,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沈知微一眼认出。
那是双鱼玉佩的一半。
她腕间的玄铁镯突然烫得惊人,像是要烧起来。她下意识摸向袖中,那里藏着另一半玉佩。
两块东西隔着距离,在同时发热。
陆沉看着那块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松开紧握枪杆的手,后退一步,又退一步,最后退出三步远。
枪尖离开萧景珩心口。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沈知微,动作干脆。从怀里掏出一只拨浪鼓,塞进她手里。
鼓身有些旧了,红漆剥落,铃铛也不响了。
是阿蛮一直抱着的那个。
“带着她,去北狄。”他说,“找到母亲。”
沈知微握紧拨浪鼓,没问为什么。她知道这不是命令,是托付。
陆沉说完这句话,背脊忽然一僵。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练枪时被反噬所伤,多年来从未复发。
此刻,那道疤正在裂开。
一丝黑色细线从皮肉里钻出来,像是活物在蠕动。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越来越多的黑丝从伤口涌出,缠上他的肩胛骨,往脊椎爬。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仍握着枪。
“别回头。”他抬头看她,嘴角渗出血,“走。”
最后一个字出口时,他的眼睛还是清醒的。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陆沉的背伤一点点溃烂,黑丝如藤蔓般蔓延,但她没后退。
她的手已经伸进袖中,银针就在指尖。
萧景珩走了过来,站到她身边。他没说话,只是把外袍脱下,轻轻披在她肩上。
地底的风忽然停了。
那缕茉莉香彻底消失。
陆沉的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但头始终抬着,目光死死盯着沈知微的方向。
黑丝爬上脖颈,钻进耳后。
沈知微终于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捏住一枚银针,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陆沉的嘴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
是笑。
一个极轻的笑,转瞬即逝。
他的右手突然抬起,指向阵眼深处,那里还残留着萧明煜的虚影轮廓。
手指笔直,没有颤抖。
沈知微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虚影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不是投影该有的反应。
它看见了他们。
并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