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山道,沈知微的袖口被吹开一道缝。她立刻按住手腕上的玄铁镯,指尖触到一丝温热。这热度不是错觉,是机关启动前的征兆。
她停下脚步。
前方三步远的枯树后,一只木鸟从暗处飞出。翅膀拍打声很轻,却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响。它直冲她面门而来,却没有攻击,落在她肩头,尾翼一震,弹出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冬狩路有蛊阵,百毒教与裴琰共谋。
沈知微认得这只木鸟。谢无涯总把它挂在腰间,说是小时候她送的玩意儿。她没承认过,可这机关结构,确实是她七岁那年画的草图。
她把纸条塞进袖中,抬手拧动木鸟的右翅。咔哒一声,翅骨分离,露出一排细针。她又拆下左翅,将两根主骨拼成弓形,绑上丝线。这是最简单的飞针器,但足够用。
她刚收好改装后的木鸟,脚下的雪地忽然传来震动。
十三个黑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不是人,也不是野兽。它们穿着宫侍服饰,脸上涂着白粉,眼珠泛着光。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两面小镜子嵌在眼眶里。
为首的人偶抬起手,镜眼中映出一幅画面:漫天箭雨落下,她的身体被钉在雪地上,胸口插满利箭,血把雪染成深红。
她没动。
第二具人偶转身,镜中又是同一幕,角度不同——这一次她仰面倒下,箭矢贯穿咽喉。
第三具、第四具……每一具人偶都映出她死亡的画面,有的是坠崖,有的是焚身,有的是头颅被斩下滚入沟壑。画面太清晰,连她发带断裂的瞬间都分毫不差。
她咬了一下舌尖。痛感让她清醒。这些不是幻象,是某种命格共振的结果。对方用情蛊和镜术结合,逼她看到可能发生的结局。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个小小的香囊。毒茉莉的花瓣已经碾成粉末,只要吹出去,就能让蛊虫失灵。
但她不能急。
人偶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合拢包围圈。它们的步伐一致,落地无声,关节处渗出淡绿色的烟雾。那是百毒教的蚀骨粉,沾上皮肤会慢慢腐烂。
她等到了第七具人偶靠近时才动手。
一口气息喷出,毒茉莉粉末随风散开。粉末碰到人偶的脸,镜面立刻蒙上一层灰雾。映出的画面开始扭曲,箭雨变成乱线,她的尸体化作模糊轮廓。
人偶动作一顿。
她抓住空档,甩出改装木鸟的飞针。丝线绷紧,六根细针呈扇形射出,全部扎进最近三具人偶的胸口。
针没入一半就停住了。
她皱眉,抽出银针再试。这一次刺向关节连接处,顺利穿透。她用力一挑,那人偶的手臂脱落,断口处流出黑色黏液。
不是机械,也不是尸体,是一种混合材质。
她蹲下身,用银针撬开其中一具人偶的胸腔。里面没有心脏,也没有机括,只有一块跳动的肉团。那肉还在搏动,表面裹着一层透明薄膜。
她割开薄膜,取出一块玉片。
半块双鱼玉佩。
她盯着那玉片,手指收紧。这块玉本该只有她和陆沉知道。另一半在萧景珩心口,谁都不能碰。可现在,它成了傀儡的动力核心。
这不是巧合。
她抬头看向剩下的人偶。它们已经恢复行动,正一步步逼近。镜眼中再次浮现画面——她跪在地上,双手被砍断,嘴里塞着沾血的布条。
她把玉片收进袖中,站起身。
这时,远处传来低吼。
狼王从林间跃出,浑身毛发炸起,径直扑向人偶群。它撞碎第一具人偶的头颅,爪子撕开第二具的腹部,动作快得看不清。
剩下的十一具人偶同时转向狼王。
它们的眼镜反射出同一个画面:狼王被锁链缠住,四肢钉入石柱,喉咙被刀割开。
狼王低吼一声,甩头避开一枚飞来的毒钉。它扑向第三具人偶,利爪直接插入其胸口,将那块跳动的肉团掏了出来。
又是半块玉佩。
它接连撕碎十二具人偶,每具体内都藏着同样的东西。最后一只腹中还多了一块金属牌。狼王用嘴叼出来,放在她脚边。
龙纹腰牌。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正面刻着“御赐”二字,背面是二皇子私库编号。这种牌子通常只用于调用内库物资,不会出现在江湖杀手身上。
除非,是萧明煜亲自下令。
她握紧腰牌,看向狼王:“你什么时候离开王府的?”
狼王不答,只是低头嗅了嗅地上的残骸,然后朝北边山脊走去几步,回头望她。
意思很明显:还有路要走。
她把改装后的木鸟重新挂回腰间,将十三块玉片并排摆开。拼在一起后,显现出一段地图轮廓。线条蜿蜒,像是一条地下河的走向。中间有个标记,像是祭坛形状。
她记得这个图案。
在萧景珩书房的记忆幻象里见过。那时北狄圣女手持双鱼玉佩,将其分开,一半放入萧景珩心口,另一半被狼王吞下。
原来地图早就藏在玉佩里。
她收起玉片,拍掉衣摆上的雪。狼王走在前面,耳朵时刻转动,警惕四周。
山路越往上越陡。积雪厚得踩下去能没过小腿。她走得很慢,一边留意脚下痕迹,一边检查袖中药瓶是否松动。
走到一处岔路口,狼王突然停下。
它盯着左侧山壁,鼻子贴近地面闻了许久,然后猛地抬头,对着岩壁低吼。
沈知微走过去。岩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都是灰褐色的石头。但她伸手摸了一下,发现某块岩石边缘有细微的接缝。
她掏出银针,在缝隙间轻轻拨动。三下之后,石头发出轻微的咔响,向内缩进半寸。
她用力一推。
整面岩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她取出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照出阶梯,通向深处。墙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夜明珠,虽然黯淡,但足够看清前路。
狼王率先迈步。
她紧随其后。
通道不算长,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上雕刻着狼首衔月的图腾,和她在太后梳妆匣里找到的北狄圣女令牌一模一样。
她把手贴上门缝,正准备推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稳定。
她转身,火光照出处,站着一个人。
裴琰穿着司礼监的官服,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神情平静。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我也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沈知微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在查真相?其实你一直在别人画好的路上走。”
他又走一步,“太后、萧景珩、谢无涯……他们都在利用你。只有我,从没骗过你。”
沈知微冷笑:“那你现在拦我,是为了保护我?”
裴琰摇头:“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你母亲死前,留下了一份遗诏。就在门后。”
她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他说,“上面写着,北狄圣女必须死于至亲之手,才能解开情人蛊的诅咒。”
他翻开手中的册子,“而那个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