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上的墨字还没干透,沈知微已经转身离开寝宫台阶。她没回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也没去擦袖口沾到的一点灰烬。脚步落在青石路上,声音很轻,方向却很稳。
她往摄政王府走。
不是逃,是去问清楚。
药人、祭坛、双煞命格……这些事都绕不开萧景珩。他书房里藏着二十具尸骸的事,她早知道。可现在她必须亲眼看看那些尸体身上,是不是真有沈家军的狼首刺青。
夜风穿过巷道,吹得她手腕上的玄铁镯微微发凉。她把毒茉莉的机关重新调了一遍,花粉藏进袖口第三层夹袋。若他是敌人,她不会犹豫。
王府门卫换过一轮,她没从正门进。翻墙落在西偏院,踩碎了一片枯叶。前方就是书房,窗缝里透出一点烛光,门虚掩着,像是有人刚进去。
她停在屋外,听里面动静。
没有说话声,也没有翻书声。只有狼王低低的喘息,断断续续,像在忍痛。
她推门进去。
狼王趴在书案前,头抬了一半,看见她时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叫。它的眼神不太一样,不像平时那样警惕,反而带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仿佛认出了什么久远的东西。
沈知微没管它,直接走向东面墙角的暗格。那里埋着血纹锁,是用活血启动的机关。她掏出银针,在指尖划了一下,一滴血落进锁孔。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和她想的一样,也有一点不一样。
药人排成北斗形状,每具胸口都插着玉佩,刻着“萧”字。皮肤发黑,像是被长期用药泡过。她走近第一具,掀开衣领——脖子下方,果然有一枚狼形刺青,线条粗犷,和陆沉背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她抽出一根银针,挑开其中一具的手腕。黑血渗出来,碰到空气后冒出细烟。她拿出瓷瓶接了一点,闻了闻。情人蛊的味道,混着一点陈年药渣的气息。
狼王突然站起来,走到她脚边,鼻子贴地,一路嗅到书案底下。它用爪子刨了两下,发出低吼。
她蹲下撬开暗格,里面摆着几十个巴掌大的小人偶,全是药人做的。每一具的脸,都和小时候的萧景珩相似。有的闭着眼,有的嘴角带血,还有一具手里攥着半块玉佩。
她拿起那具药人,发现它心口的位置有个小洞,边缘泛着锈色。她取出自己那半块双鱼玉佩,靠近那个洞口。
玉佩震动了一下。
几乎同时,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下来。药人排列的阵型开始冒白气,地面出现一道淡淡的影子,像是投影出来的画面。
狼王咬破自己的前爪,血滴在地上,形成一个圈。
影子动了。
画面里是个祭坛,四周燃着红烛。一个穿着北狄服饰的女人站在中央,手里端着一只银碗。五岁的萧景珩跪在她面前,脸色发白,但没哭。
女人抬起他的手,准备把蛊血倒进他嘴里。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很小:“不要用我的血。”
女人低头看他。
他说:“用她的。我知道她在哪儿。”
女人迟疑了一下,点头。
他割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银碗。血落入蛊液的瞬间,颜色变了,泛出淡青色,像春天刚长出的嫩芽。
画面到这里停住。
沈知微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看着掌心还未收口的伤口。刚才那一滴血,和幻象里的血,是一样的颜色。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
她记得那种感觉——隔着很远的地方,突然心口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那天她才六岁,在冷院里煮药,锅里的水突然沸腾,她摔了一跤,掌心被碎片划破。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在替她承担命格之劫。
她转头看狼王。
狼王盯着她,眼神清明,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它走到墙角,用爪子继续刨土,直到挖出一块锈迹斑斑的玉佩。
她走过去捡起来。
这是另一半双鱼玉佩。
两块拼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空中浮现出一条弯曲的路线,标着几个点,终点写着“北狄皇陵”。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门被推开,萧景珩站在外面,手里握着一块碎裂的玉珏,唇边有血痕。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地上的药人阵,最后目光落在她掌心的血上。
他走进来,关上门。
屋里只剩他们三个。
他走到书案前,放下玉珏,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打开后,里面是一截烧焦的布条,上面绣着半个“微”字。
他说:“你母亲留下的。”
她没接。
他又说:“二十年前,我娘把我带到祭坛,说要换掉我的命格。我说不行,如果换命要拿别人的孩子来试,那我不换。”
他咳嗽了一声,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我就把自己的血换成你的。从那天起,我身上流的就是你的命格之血。每发作一次,我就咳一次血,每一次都带着你的味道。”
他抬头看她:“你以为我在利用你?其实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
她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他笑了笑,“你会信吗?一个从小被灌输‘你是灾星’的孩子,突然听说有个陌生人说‘我替你活了二十年’,你能接受?”
她说不出话。
他走近一步:“我知道你在查祭坛的事,也知道太后给了你令牌。但我不能帮你太多,一旦我插手太深,北狄那边会察觉。我只能等你一步步走到这里。”
他指了指地上的药人阵:“这些人,都是自愿的。他们是我从北狄带回来的旧部,知道自己活不长,就要求参与实验,想找出破解情人蛊的方法。每一个身上都有狼首刺青,因为他们曾是北狄圣女的护卫。”
他顿了顿:“也是你母亲的护卫。”
她猛地抬头。
他点头:“你母亲不是普通人。她是北狄圣女,也是沈家军遗脉。当年她反对用孩子做血祭,被人暗害。临死前,她把双鱼玉佩分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让狼王带走,藏进你们沈家的血脉线里。”
他看向狼王:“它不是普通的狼,是她养的灵兽。它吞下那半块玉佩,就是为了等你长大,等你找到真相。”
屋里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两块玉佩,拼合处还有一点缝隙。她试着用力压紧,缝隙慢慢消失。
空中地图重新浮现,比刚才更清晰。其中一个标记开始闪烁,位置在王府地下。
萧景珩说:“那是地宫入口。二十年前的仪式记录都在
她问他:“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拿去对付你?”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一直恨错人。”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停在半空。
“你要杀我,我现在不会躲。”
她没动。
他收回手,靠在书案边,又咳了一下。这次血更多,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桌面上。
狼王走过去,舔了舔他手背的血。
他笑了一下:“它还记得我娘的味道。”
沈知微看着那一滴血在木头上慢慢晕开,边缘泛出淡青。
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黑色黏液——是从阿蛮体内取出来的母蛊。
她打开瓶塞,靠近萧景珩。
他闻了一下,脸色变了:“这味不对。”
“是母蛊。”她说,“萧明煜用阿蛮做傀儡,母蛊是从她脖子里取出来的。”
他接过瓶子仔细看:“这不是情人蛊母体,是仿制品。真正的母蛊在我心里。”
他解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旧疤。疤痕中心,嵌着一小块玉片,正是双鱼玉佩的残角。
他说:“它一直在跳。和你的心跳频率一样。”
她伸手按上去。
玉片温热,跳动规律。
和她腕上的脉搏,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