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走出东苑别院时,天边还压着一层暗云。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萧景珩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谢无涯在流云门等她,傀儡已经准备好了。
她穿过宫墙夹道,袖口的银针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这次她带了三枚,比上次多一枚。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靠猜测。
流云门藏在城西一条窄巷尽头,门板老旧,漆皮剥落。她推门进去,里面没人迎,也没点灯。只有后院一扇小窗透出微光。
她绕到后院,门虚掩着。她用指尖推开一道缝,屋内摆着三具人偶,围成三角阵势。谢无涯坐在中央,十指缠着细丝,正一寸寸调整傀儡姿势。
他听见动静,头也不抬:“你来了。”
沈知微跨过门槛,脚底踩到一层薄粉。她蹲下捻了捻,是毒茉莉磨的粉。她洒在地上,确认没有蛊虫爬行痕迹,才走近几步。
“你说傀儡能显命格?”她问。
谢无涯抬头,笑了下:“画里有眼,我这里,是命中有影。”
他说完,手指一抖,丝线绷紧。中间那具人偶缓缓站起,身上披着龙袍,脚下压着一具药人尸体。另一具人偶戴上凤冠,脸慢慢转向沈知微的方向。
那张脸,和她七分相似。
背景里两面小镜斜立,映出燃烧的军旗和碎裂的玉佩。一股淡淡的腥气弥漫开来,像是旧血混着药渣的味道。
沈知微盯着凤冠人偶,心跳加快。这不是普通的傀儡戏法。她认得那种气息——和地穴药人统领体内的蛊香一样。
她刚想伸手去探,门外传来铁靴踏地的声音。
门被一脚踹开。
萧明煜站在门口,玄甲未卸,身后跟着四名侍卫。他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凤冠人偶上,冷笑一声:“摄政王养的哑女,也配穿凤袍?”
话音刚落,那具凤冠人偶突然转头。
不只是转头。
它的眼珠像活了一样,猛地转向萧明煜,嘴角裂开,挤出两个字:“伪龙。”
一口黑血喷在萧明煜衣襟上。
屋里瞬间死寂。
萧明煜脸色变了。他抬手抹去血迹,盯着指尖的污痕,声音低下去:“谢无涯,你找死。”
谢无涯坐着没动,右手悄悄滑进袖中。下一瞬,一颗糖丸飞出,直取萧明煜咽喉。
糖丸还没近身,他颈间玉佩忽地亮起红光,自行弹震,将糖丸撞偏。糖丸砸在墙上,炸成一团甜腻的雾。
玉佩却裂了。
一道裂痕从中心蔓延,内层浮出四个血字:沈家军亡魂。
萧明煜低头看着玉佩,呼吸变重。他猛地抬头,眼神凶狠:“这东西哪来的?”
谢无涯轻笑:“你娘临死前缝进去的,不记得了?”
萧明煜一步上前,手按刀柄:“你敢提她?”
话没说完,屋顶瓦片忽然震动。
狼王从梁上跃下,四爪落地无声。它仰头对月,长啸一声。
声浪撞上四壁,屋内所有镜子同时炸裂。
碎片飞溅,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沈知微穿着凤袍坐在龙椅上流泪,沈知微倒在血泊中,手腕被铁链锁住;还有她站在火堆前,亲手点燃一卷兵符。
最诡异的是,每幅影像里的她,都正看着镜外的自己。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躲也没动。她盯着那些碎片,发现所有画面都有一个共同点:她死了,但别人活着。萧景珩活着,陆沉活着,连谢无涯都活着。只有她,一次次出现在死亡场景里。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不是预言。
是诅咒。
有人想让她相信,她的结局只能是死。
她收回视线,看向谢无涯:“谁让你做这个傀儡的?”
谢无涯摇头:“没人让我做。是它自己动的。”
“什么自己动?”
“今晚子时,傀儡突然抽丝,人偶自动穿衣戴冠。我拦不住,只能顺它演完。”
沈知微皱眉。她想起密道里药人喊她乳名,想起画中蛊虫叫她“阿微”。这些都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她的记忆,构建她的命运。
她转身想走,萧明煜却挡在门口。
“你想去哪儿?”他问。
“不关你的事。”她说。
“你是钦天监监正,私自勾结江湖术士,还造谣皇子是伪龙,这也不关我的事?”
沈知微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收场?抓我回去审问?还是当场杀了我?”
萧明煜眯眼:“你不怕我动手?”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不动手。”
她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往地上一插。针尖立刻变黑。
“你身上有毒。”她说,“和药人统领的一样。你碰过他们,是不是?”
萧明煜脸色一僵。
谢无涯这时开口:“二皇子,你玉佩里的血字不是假的。二十年前换子案,你们萧家欠的债,该还了。”
“闭嘴!”萧明煜怒吼。
他抬手拔刀,刀锋指向谢无涯。可就在他举刀瞬间,地上那根银针突然震动,发出轻微嗡鸣。
沈知微立刻抬头。
她看见萧明煜影子动了。
不是他本人动,是影子自己扭了一下,像蛇一样蜷缩起来。
她瞳孔一缩。
这影子……有问题。
她迅速从腕上玄铁镯里抽出一根细丝,缠住银针,轻轻挑起萧明煜的衣角。细丝碰到他靴底时,微微发烫。
有蛊。
她后退半步:“你被人种了控影蛊。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不一定是你自己想的。”
萧明煜愣住。
“胡说八道!”他吼。
可他的手,却没有放下刀。
谢无涯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二皇子,你真以为你能闯进来?是你被放进来的好吗?”
“你说什么?”
“流云门今晚设了三层机关,你一个没破就进来了。你觉得是谁帮你开的路?”
萧明煜咬牙:“你——”
他话没说完,狼王突然低吼,朝他扑去。
萧明煜本能后退,刀锋划空。狼王没咬他,而是叼起地上一块碎镜,甩到他面前。
镜片上,映出他的脸。
可那张脸,正在慢慢变化——眉心出现一道竖纹,眼角下垂,嘴唇发紫。几息之间,变成了另一个男人的模样。
沈知微认出来了。
那是先帝年轻时的样子。
但她记得清楚,先帝左耳有一颗痣。眼前这人没有。
假的。
萧明煜盯着镜中影像,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踉跄后退,撞到门框,手里的刀当啷落地。
“不可能……”他喃喃,“我是先帝亲子……我怎么可能……”
谢无涯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你以为你登基就能改命?命格早就定了。双煞现世那天,就是你断角之时。”
萧明煜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凤鸣泣血,伪龙断角。”谢无涯重复,“民间已经开始传这句话了。你挡不住的。”
萧明煜喘着气,突然转身就走。他推开侍卫,大步冲出门外,背影慌乱。
屋里安静下来。
沈知微看着满地碎镜,低声问:“刚才那一幕,是真的?”
谢无涯点头:“影子里藏了替身蛊,能篡改血脉印记。他从小就被换了认知,以为自己是真龙。其实……他是祭品。”
“谁做的?”
“想知道答案,就得去看真正的起居注。”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残册,“这不是太后的那份,是我在西域找到的副本。上面写着——双煞命格者,一生不得相见。若见,则国崩。”
沈知微接过残册,翻到一页。纸上画着两个人影,中间隔着一座燃烧的宫殿。左边写着“沈”,右边写着“萧”。
她合上册子,手有点抖。
谢无涯看着她:“你要查真相,就得接受一个可能——你和萧景珩,本不该活着站在同一片天下。”
沈知微没说话。
她抬头看向窗外。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快天亮了。
她把残册塞进袖中,转身往外走。
谢无涯在后面问:“你还去不去裴琰书房?”
她脚步一顿:“他那里有阵图。”
“小心。”他说,“有些人,表面给你线索,其实是引你进坑。”
沈知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呢?你给我这个,是不是也在坑我?”
谢无涯笑了笑,拿起腰间的机关木鸟,轻轻摩挲。
“我只负责让傀儡说话。”他说,“信不信,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