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站在东苑别院的门前,手里的令牌还带着宫禁巡防官的体温。她没有抬头看门匾,也没有停下脚步。三更天的风穿过回廊,吹得灯笼微微晃动,影子在青砖上拉长又缩回。
她进了院子,守夜的侍卫没拦她。钦天监监正有夜间巡查之权,尤其是在太后寿宴出事后。没人会怀疑一个刚揭穿司礼监阴谋的哑女,更不会想到她此刻袖中藏着三枚淬了毒的银针。
书房在西厢,灯没亮。她推门进去时,屋内只有月光从窗格斜照进来,落在墙上一排画卷上。那些是历年御赐之作,题跋工整,印章清晰。萧景珩不爱摆设珍宝,却把画挂满了墙。
她走到第三幅前,《雪夜归骑图》。马蹄踏雪,骑士蒙面,背景是北狄边境的黑松岭。这画她见过,在冬狩大典前贴在宫门侧厅。当时谢无涯站在旁边,手里转着一只木鸟,笑着说:“画里的人,有时候比真人话多。”
她那时没在意。
现在她的指尖贴上画背,银针轻轻探入边缘缝隙。针尖一颤,像是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她慢慢掀开绢布一角,黄帛卷露了出来。
展开只看了一眼,她呼吸就停了。
兵符图。完整的北狄军令纹路,和地穴药人身上那块残片完全对得上。线条细密,标记清晰,连调兵暗记都用朱砂点了红点。
她把图塞进袖中,正要后退,窗外的月光忽然偏了角度。
画中骑士的眼睛,转了过来。
直勾勾盯着她。
沈知微猛地后撤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案几。笔架倒下,墨块滚到地上。她顾不上这些,死死盯着那幅画。可再看时,画中人又恢复原样,低着头,策马前行,仿佛刚才只是光影错觉。
她不信。
抬手从腕上玄铁镯里抽出一根细丝,缠住画轴两端,用力一扯。画布裂开一道口子,黑线从里面涌出来。
是蛊虫。成群结队,像蚁群般爬动,每一只背上都有细小的茉莉花纹。它们顺着画框往下流,掉在地上就开始扩散,朝着门口方向移动。
她立刻从腰间取出机关囊,按下扣钮。一层淡灰色的粉雾喷出,正好罩住落地的蛊群。虫子一碰粉末,身子僵住,接着化成黑水,渗进地板缝里。
但画布还在鼓动。
她咬破手指,将血涂在银针尾端,三针扎进画框四个角的位置。这是《百草毒经》里的“封脉法”,能暂时压制活蛊寄体的活性。针入即稳,画布抖动减缓。
她喘了口气,正想收针,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节奏稳定。一步,一步,停在门口。
萧景珩站在那里,玄色蟒袍上沾着黑色斑点,全是干掉的蛊尸。他没说话,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那幅裂开的画上。
然后他走进来,弯腰捡起那张被撕下的兵符图。
“倒是比朕藏的密道图还要详细些。”他说。
沈知微没动。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画里有问题。但她记得裴琰被捕前说的话——“药人喊你乳名”“井底有人认得你是阿微”。
她看着萧景珩把兵符图叠好,放进怀里。动作从容,没有解释,也没有质问她为何擅闯。
“王爷明知画中有蛊,为何不毁?”她终于开口。
萧景珩看了她一眼,“因为有人想让它活着。我若毁了,反倒遂了他们愿。”
她说不出话。
这个人一次次在关键时刻护她,可他又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玉佩、药人、情人蛊血、北狄狼王……还有现在这张兵符图。哪一件是真的忠于大胤,哪一件又是为北狄铺路?
她正想着,身后那幅《雪夜归骑图》突然发出声音。
不是风刮,也不是木板响。
是一个沙哑的男声,低低地叫了一声:“阿微。”
沈知微全身一僵。
那是她的乳名。母亲临死前喊的最后一声,连相府的老嬷嬷都不知道。陆沉没见过小时候的她,谢无涯也没听过这个名字。就连太后,也只是唤她“知微”。
可画里的人,叫出来了。
萧景珩依旧平静,甚至没回头看那幅画。他只是把手插进袖中,似笑非笑地说:“看来,它认得你。”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银针。
她不知道这宅子里还有多少这样的画,也不知道这些蛊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一件事——谢无涯送来的那只木鸟,腹中纸条写着“画中有眼,勿信静物”。他早就在提醒她。
可为什么?
她盯着萧景珩的背影,想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一点破绽。但他只是转身往门口走,步伐稳健,袍角扫过地上的蛊虫残渣。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抓你?”他忽然停下。
“你会说真话吗?”她问。
他回头,嘴角动了一下,“你觉得呢?”
沈知微没回答。
她不能信任何人。包括这个曾让她靠在他肩上避过箭雨的男人。身份谜团越扯越大,真女假女之争背后,是一盘她还没看清的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血迹,是刚才咬破的。那滴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外面传来一声梆子响。
四更了。
她还在这里,站在摄政王的书房里,面对一幅会叫她名字的画,和一个把北狄兵符当寻常文书收着的男人。
萧景珩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框,又顿了一下。
“谢无涯今晚在流云门等你。”他说,“他说你要去,他就准备好了傀儡。”
沈知微猛地抬头。
谢无涯怎么会知道她要来这儿?他又怎么知道她需要预言?
她想追问,萧景珩已经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残破的画布哗啦作响。
她转身看向那幅《雪夜归骑图》。
画中骑士的脸,又转了过来。
这次,他的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