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手指还贴在密道冰冷的石壁上,血迹未干。她没回头,阿蛮跟在身后半步,拨浪鼓轻轻晃了一下。两人从侧门进了寿宴大殿,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刚起。
她站在柱子后头,袖口里的起居注硌着小臂。台上裴琰正捧着一只玉壶走上来,衣摆扫过台阶,动作规矩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此酒乃北狄所贡,名‘月影寒’,据传饮之可通灵识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殿人都听见,“今日太后寿辰,臣请为娘娘先行试酒。”
沈知微眼神一沉。
她记得昨夜密道里那枚香囊,也记得粉末入口的涩味。迷魂散不会单独出现,毒从来都是成套的。
裴琰将酒倒入金杯,递向主位。太后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玉梳,指尖微微发白。
沈知微忽然出列。
“我是钦天监监正,通晓百毒。”她说,“这酒,我来试。”
全场静了一瞬。
裴琰转头看她,脸上笑意没变,“沈姑娘倒是谨慎。”
她没理他,接过酒杯,袖中银针无声滑入指尖。针尖点进酒面,立刻黑了。不是普通毒,是活蛊才会引发的变色。
她把杯子凑近鼻下。
一股腥甜钻进来——和地穴药人统领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把酒杯举高了些,让香气散开一点。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跨步上前。
萧景珩一把夺过杯子,转身将酒全泼在裴琰腰间的香囊上。
滋啦一声轻响,香囊外皮焦裂,露出内层布料。上面赫然刻着一幅阵图,线条细密,正是沈家军的八门金锁阵。
众人哗然。
裴琰低头看了眼香囊,慢慢抬手摸了摸,“不过是防身用的底牌罢了,何必动怒?”
“防谁?”萧景珩盯着他,“你一个司礼监掌印,藏军阵做什么?”
“兴许是抄漏了字。”裴琰笑,“笔误而已。”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低吼。狼王冲了进来,四蹄踏地如雷,直扑裴琰胸口。他被撞翻在地,狼王一口咬住他衣襟,扯出一块玉佩。
半块,断裂处有“萧”字。
沈知微瞳孔一缩。
和地穴药人腕上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快步上前捡起玉佩,翻过来一看,背面有一道划痕,像被人用力刮过。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另一块带“换子”的假玉佩,拼在一起。
纹路对上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批东西。
她抬头看向裴琰,“你在药人身上动过手脚。”
裴琰坐在地上,拍了拍衣服站起来,“药人?哪来的药人?沈姑娘怕是太累了,看花了眼。”
“你收集我用过的所有东西。”她说,“茶杯、手帕、掉落的头发……你以为我不知道?”
裴琰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留着毒酒案的碎瓷片。”她继续说,“因为你需要完整的祭品,对不对?二十年前换子,现在你要再演一遍。”
“荒唐。”裴琰冷笑,“你是想说我杀了人?拿你当替死鬼?证据呢?”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把玉佩递向萧景珩。
萧景珩接过,仔细看了看,忽然抬脚踩住裴琰刚才掉落的香囊残片,用力一碾。布料裂开,里面夹层掉出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七月十五,换婴事毕。真女藏于北狄,假女留于相府。血祭需全物,缺一则乱。”
正是起居注上被涂黑的内容。
沈知微呼吸一滞。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临死前只说一句话——别碰茉莉。
因为仪式已经开始,而她就是那个要被献上去的人。
裴琰脸色变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却被狼王挡住了去路。那畜生低吼着,獠牙对着他,尾巴绷得笔直。
“你早就知道。”沈知微看着他,“你父亲是钦天监叛徒,你也信那一套命格之说。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镇住国运?”
“我不杀你。”裴琰忽然笑了,“我只是……完成该做的事。”
“那你为何要在酒里下情蛊母蛊?”她问,“你知道它会引动我体内的子蛊,让我失控。你想让我发疯,在大庭广众之下变成妖女,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我关进地牢,当成祸根除掉。”
裴琰不答。
萧景珩却开了口:“你不怕死?”
“我若死了,明天还会有另一个裴琰站出来。”他说,“只要命格还在,祭典就不会停。”
沈知微盯着他,忽然弯腰,从他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刀柄上有细微刻痕,她认得——这是谢无涯流云门的制式兵器。
“你和百毒教勾结。”她说,“你义父才是幕后之人。你只是执行者。”
裴琰终于不再笑。
他抬起手,缓缓解下脖子上的佛珠,一颗颗捏碎。每碎一颗,手指就抖一下。
“你们不懂。”他说,“二十年前那场疫情,死了三万人。先帝下令用沈家血脉镇压。可他们错了。真正该祭的,不是血,是命格本身。”
“所以你要杀我?”沈知微问。
“我要让你活着走上祭坛。”他说,“自愿的,才有力量。”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始终没说话,但她手中的玉梳断了。
萧景珩往前一步,把沈知微拉到身后,“你的计划到此为止。”
“是吗?”裴琰忽然抬头,目光扫过全场,“那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药人会喊她的乳名?为什么井底有人知道她是阿微?”
沈知微心头一震。
她还没反应过来,裴琰已大声道:“因为她根本不是假女!她是真公主!二十年前被调包的是别人!她是北狄圣女,注定要用命换和平!”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进人群。
文武百官纷纷后退,连内侍都躲到了屏风后。
沈知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药人统领沙哑的呼唤,想起镜中少女指向她的手势,想起母亲坟前每年春天都会冒出来的白色茉莉。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替换的那个。
可如果……真相相反呢?
萧景珩察觉到她身体僵硬,低声说:“别信他的话。”
“我说的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清楚。”裴琰冷笑,“你敢查下去吗?敢面对你是真命之女的事实吗?”
沈知微攥紧了手中的玉佩。
她当然敢。
但她更清楚,现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
她抬头看向裴琰,“你说祭典需要完整祭品。那你收集我的东西,是为了凑齐‘全物’?”
“不错。”
“那你少了一样。”
“什么?”
沈知微伸手,从耳垂上取下那只银环,鲜血顺着指尖滴下来。
“我的血。”她说,“你没有真正拿到过。”
裴琰脸色骤变。
他扑上来想抢,却被狼王一爪按在地上。萧景珩立刻挥手,暗卫冲进来将他拖走。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染血的银环。
台下群臣鸦雀无声。
她知道,今晚的事不会结束。
裴琰被抓了,但他的问题还在。
她到底是谁?
真女?假女?祭品?还是执刀人?
她把银环放进袖中,转身要走。
萧景珩叫住她:“你不问问我的看法?”
她停下脚步。
“你觉得我是谁?”她问。
“你是沈知微。”他说,“名字是真的,心也是。”
她没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钟声敲了三下。
寿宴早已乱了套,宫人们忙着收拾翻倒的桌椅。一名小太监抱着空酒壶路过,壶底残留的酒液滴在地上,渗进砖缝。
片刻后,那缝隙里爬出一只红蚁,触角颤了两下,迅速钻进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