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猎场的风还在刮。沈知微站在高台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枚玉佩。她没看萧景珩,也没回头。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转身走了。
没人拦她。狼王也没追上来。她沿着宫墙边的小道往内走,披风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密道入口在太后寝宫东侧第三根廊柱后,她知道怎么开。
门一推开,暖意扑面。里面点着灯,但没人影。阿蛮蹲在角落,抱着拨浪鼓,眼睛盯着门口。她看见沈知微进来,立刻站起身,把鼓抱得更紧。
沈知微走到梳妆台前,手指在雕花木板上滑动。咔的一声,暗格弹出。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写着“景和元年起居注”。
她抽出册子,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正月初七。
“帝召钦天监入殿,问国运。监正奏:双煞命格现世,主大乱。唯有以沈家纯血为祭,方可镇之。”
她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三月初九,北狄使臣携茉莉种入贡。帝赐予贵妃,植于西苑。”
“五月初二,贵妃暴卒,死因不明。殡时手握白茉莉一束。”
沈知微呼吸慢了一拍。母亲就是那年死的。她记得相府冷院有片荒地,每年春天都会长出白色的茉莉,谁也不知是谁种的。
她再往后翻,纸页突然变得残破。勉强能辨认出几行字:
“七月十五,换婴事毕。真女藏于北狄,假女留于相府……”
“假女”两个字被人用墨重重涂黑,但还能看出轮廓。
她心跳加快。原来早就有人记录过换子的事。不是传言,不是猜测,是写进起居注的实录。
她正要合上册子,阿蛮忽然抬手。拨浪鼓一震,一道银光从鼓腹射出,钉进对面帷帐。
布帘晃了两下,一只香囊掉在地上。青色绣边,内衬微鼓,正是裴琰常带的那个。
沈知微走过去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香料,是一小包白色粉末。她用指甲蘸了一点,放舌尖尝了尝。
苦中带涩,是迷魂散。
她抬头看向阿蛮。小姑娘摇摇头,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鼓。意思是她听见了动静,才出手。
沈知微点头。她早该想到,裴琰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太后寝宫向来守卫森严,但他总有办法安插眼线。
她把香囊收进袖子,重新看向梳妆台。镜面擦得很亮,映出她的脸。苍白,瘦削,左耳银环还带着血痕。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手已摸到袖中机关。
是太后来了。
她穿着素色寝衣,手里拿着一把玉梳,慢慢走到镜前坐下。宫女想上前帮她,被她摆手拦住。
她开始梳头,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动。阿蛮退到她身后,手一直按在拨浪鼓上。
梳到第十下时,镜中的影像变了。
不再是中年妇人,而是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清秀,额角一颗小痣,和沈知微长得几乎一样。
那少女停下梳头的动作,缓缓转过头,看向镜外的沈知微。
沈知微全身僵住。
少女嘴唇动了动。
“你母亲,也死在茉莉花下。”
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面轻轻颤了一下。影像恢复成太后的模样。她依旧在梳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知微站在原地,指尖发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死后,相府再没人敢提茉莉。为什么每年春天那片花开了,就会被人连夜铲除。为什么裴琰收集她用过的每一样东西——他不是痴迷,是在复刻某种仪式。
祭品需要完整的遗物。
她攥紧手中的起居注,纸页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太后还在梳头,数到第二十下时停下来。她放下梳子,伸手摸了摸镜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脸。
“知微来了?”她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
沈知微应了一声。
“坐吧。”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这么晚还不休息?”
“我在查一件事。”她说,“关于二十年前的换子。”
太后手一顿,随即笑了。“这种陈年旧事,查它做什么?人都死了,账也烧了。”
“起居注没烧。”沈知微把册子放在桌上,“上面写着,要用沈家血脉为祭。”
太后看着那本书,眼神没变。“那是钦天监的胡言乱语。你当真信?”
“我不信命。”沈知微盯着她的眼睛,“但我信字。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太后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喝了口。“你知道你母亲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沈知微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别让阿微碰茉莉’。”太后放下杯子,“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摇头。第二天早上,她就没了。”
沈知微喉咙发紧。“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知道太多。”太后声音低下去,“所以才死得太快。”
屋里安静下来。灯芯爆了个火花。
阿蛮突然拉了拉沈知微的袖子,指了指门外。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知微迅速把起居注塞进袖中。太后看了她一眼,没阻止。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宫女探头进来。
“娘娘,寿宴的礼单送来了,要现在过目吗?”
“放着吧。”太后说,“明早再说。”
宫女退下,门关上了。
沈知微没动。她知道明天就是太后寿宴,满朝文武都会到场。萧景珩会来,萧明煜也会来。裴琰一定已经在准备什么。
她低头看袖口。起居注的边角露出来一点,沾了点灰。
太后忽然说:“你走吧。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沈知微抬头。
“有些真相挖出来,只会伤人。”太后看着她,“你现在活着,已经是奇迹。”
“可我想知道我是谁。”她说。
“你是沈家的女儿。”太后声音很轻,“不管血不血,你都是。”
沈知微没再说话。她拉着阿蛮,转身往密道走。
快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仍坐在镜前,手里握着那把玉梳。
镜子里,少女的脸又出现了。
这次她没转头,只是抬起手,指向沈知微。
沈知微猛地拉开门,冲进密道。阿蛮紧跟其后。
通道狭窄,只有墙上几盏油灯照明。她走得很快,袖子里的起居注不断摩擦手臂。
拐过第三个弯时,她突然停下。
前面地上有一小滩水渍,湿漉漉的,反着光。
她蹲下身,用手碰了碰。
不是水。
是血。
新鲜的,还没干透。
她抬头往前看。通道尽头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
门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
沈知微屏住呼吸,慢慢抽出袖中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