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帝都上空飘起了一场雾。

    那不是天然的雾——清晨五点整，帝都灵气循环系统的七十二个枢纽节点同时启动了特殊模式，将林月霜赶制出的第二批镇魂香以汽化形式注入了整座城市的灵气网络。

    淡灰色的薄雾从街道两侧的灵气排放口缓缓涌出，在晨光中漫延开来，覆盖了帝都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建筑、每一个角落。

    公告已经提前二十四小时发布——战后灵气净化作业，可能引起轻微嗜睡和反应迟钝，持续三至五天，对身体无害。

    帝都的百姓们大多平静地接受了。圣域之战的记忆还刻在每个人骨头里——相比于那场差点把整座城市轰成废墟的战斗，几天的嗜睡算什么？

    但有些人不平静。

    李啸站在中枢塔的最高层，面前是一面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全息监控屏。屏幕上，帝都的每一个区域都被实时显示，每一个人的生物特征信号都以微小的光点形式标注。

    三十万个光点。

    天衍，开始监测。

    监测已启动。全频段法则波动扫描、生物特征异常检测、神识反馈分析——三套系统同步运行。预计镇魂香从吸入到触发信念种子排斥反应的时间窗口为——七到十二分钟。

    李啸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屏幕。

    曾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手中握着一份帝都全员名册，随时准备比对。

    林月霜在军医总署待命，带着一支由三十名筑基后期修士组成的收容队——一旦被渗透者被锁定，收容队将在第一时间赶到，用专门改造过的法则封锁阵将目标控制住，同时对信念种子进行紧急压制。

    阿修罗在地下三百米。他不参与地面行动，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保险——如果蠕行之神在被渗透者暴露的瞬间选择全部引爆全部放弃，合体期的他可以在地下释放一道法则脉冲，强行切断蠕行之神与信念种子之间的远程连接。

    一切准备就绪。

    七分钟。

    屏幕上，三十万个光点安静地闪烁着。帝都的灵气浓度数据在缓慢上升——镇魂香正在被每一个人吸入。

    八分钟。

    依然平静。

    九分钟。

    天衍AI的声音忽然紧绷了起来——

    检测到第一个异常信号。位置——东区第七居民区，身份标识：帝国工程部维修技师，钟旗，筑基初期。

    屏幕上，东区的一个光点从白色变成了橙色。

    第二个。南区军营第三连，列兵周合，筑基中期。

    又一个光点变橙。

    第三个——

    光点开始接连变色。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

    李啸的指甲嵌进了控制台的边缘。

    十二秒内，屏幕上一共出现了十一个橙色光点。分布在帝都的各个区域——东区两个，南区三个，西区两个，北区两个，中枢区一个，军工区一个。

    十一个。

    还差一个。曾璇的声音极快地说。

    按照此前的推断，帝国内部被渗透者共十四人。卫青舟已清除，齐远已死亡。剩余十二人应该全部被锁定。

    但只出现了十一个。

    天衍——

    我在搜索。天衍AI的运算单元全速运转，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急躁，所有三十万个生物特征信号中，有一个信号的反应模式与正常人完全一致——但它的数据太完美了。完美到不正常。

    什么意思？

    一个真正的正常人在吸入镇魂香后，生理指标会有0.3%到0.7%的波动。这是自然反应，无法避免。但这个信号的波动率是——0.000%。

    零波动。

    绝对的、不可能存在于活人身上的零波动。

    它在伪装。曾璇脱口而出，信念种子在伪装宿主的全部生物特征数据——

    不只是伪装。天衍AI的声音忽然变了调，这个信念种子的等级与之前发现的完全不同。之前的种子是休眠型——它们被动寄生，等待指令。而这一个是觉醒型——它拥有独立的判断能力，能主动屏蔽外部探测并操控宿主的一切生理反应。

    觉醒型……李啸的瞳孔微缩。

    它的位置？

    天衍AI给出了坐标。

    屏幕上，一个原本是白色的光点缓缓变成了深红色。

    那个光点的位置在——

    中枢区。帝国军工总署。

    曾璇的脸色唰地白了。

    军工总署……那里存放着位面熔炉的主体、半数星舰的法则引擎核心，以及——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说什么。

    军工总署的地下三层，存放着帝国全部辐射晶石的战略储备。虽然数量已经因为商战大幅缩水，但剩余的那些——是帝国法则级武器运转的最后血脉。

    身份锁定了吗？李啸的声音冷得结冰。

    正在匹配……天衍AI用了三秒，锁定。帝国军工总署副署长——罗峥。化神初期。

    化神初期。

    不是筑基，不是元婴——是化神初期。

    帝国军工总署的二号人物，一个李啸亲自提拔的、掌管着帝国半数军事工业命脉的化神期强者——是蠕行之神安插在帝国心脏最深处的一颗钉子。

    曾璇的手中名册啪地掉在了地上。

    不可能……罗峥是盟主您在裂天之战后亲自——

    我知道。李啸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天衍能听见，我亲手提拔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三秒后睁开。

    林月霜。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通讯传遍了所有核心频道。

    收容队立刻执行抓捕。十一个休眠型目标按原计划处理。第十二个——罗峥——我亲自去。

    盟主，罗峥是化神初期，而且他体内的信念种子是觉醒型——

    我说了，我亲自去。

    通讯切断。

    李啸从控制台前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承影剑在他腰间微微震颤，剑身上轮回与因果的法则纹路亮到了极致——那把剑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

    不是愤怒。

    是冰冷到了骨子里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信任的人。他把帝国最核心的军工命脉交到手上的人——

    被蠕行之神变成了一把刺向自己后心的刀。

    天衍。他一边走一边开口。

    罗峥体内的觉醒型种子能操控他到什么程度？

    基于已知数据推测——完全操控。觉醒型种子可以在不被宿主察觉的情况下，接管宿主的一切行为。罗峥本人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渗透了。他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份批文、每一次对辐射晶石储备的调拨——

    都可能是蠕行之神的意志。

    李啸的脚步更快了。

    通知阿修罗——准备切断远程连接。等我动手的信号。

    已通知。阿修罗将军回复：随时。

    中枢塔的走廊在李啸脚下飞速后退。防御矩阵的淡蓝色光芒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尖。

    窗外，帝都的薄雾仍在蔓延。

    十一个橙色光点的位置上，收容队已经开始行动。在帝都的各个角落，三十名筑基后期修士正以三人一组的编制，悄无声息地逼近那些被锁定的目标。

    而第十二个——最危险的那一个——在等着他。

    李啸走出中枢塔大门的一瞬间，天衍AI在他识海中闪过了一组数据——

    罗峥此刻的位置：军工总署地下三层，辐射晶石储备库。

    他已经在那里了。

    像是在等什么。

    或者——像是在准备什么。

    加速。李啸低喝一声。

    化神初期的身法全力催动，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掠过帝都清晨的雾气，直奔军工总署而去。

    身后，中枢塔的最高层窗户里，曾璇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名册。

    她翻到了罗峥那一页。

    页面上，罗峥的照片旁边有一行她亲手写的批注——

    可靠。忠诚度A级。建议重点培养。——曾璇批注，三年前。

    曾璇盯着那行自己写的字，指尖微微发颤。

    三年前她亲手写下的评价，此刻像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她闭了闭眼，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那行批注下方加了一行新的注释——

    已确认被渗透。觉醒型。待处置。

    笔尖落下最后一划时，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曾璇合上名册，抬起头看向窗外。薄雾中，一道残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掠向军工总署的方向。

    那是李啸。

    盟主。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没有通过任何通讯传递的话。

    把他活着带回来。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了，将帝都裹成了一座沉默的、等待审判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