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天后。

    神魂结晶鼎再次发光，这次，是稳定的金色，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颤动。

    李啸守在旁边，没有眨眼。

    医疗舱外，从昨天傍晚开始，人就陆陆续续聚集来了。王铁柱，古不言，曾璇，冷月凝，柳清风，阿修罗，连凯瑞甘都让一颗特制的神魂投影虫飘在附近，以虫族独特的方式表示等待。

    金色的光收缩，浓缩，最终化成了一道人形的轮廓，缓缓落入鼎中早已准备好的新肉身里。

    那是专门为李霆订制的——用最优质的肉身重塑材料，配合李啸自己的一点精血作为底引，保证元神进入时不会排斥。

    片刻的寂静。

    然后，肉身里，胸腔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是呼吸。

    李啸俯身，轻轻叫了一声。

    眼皮动了动，李霆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

    看清了面前的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李啸给了他一颗丹药，李霆吞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生了锈：

    我……死了多久？

    没死。李啸直接说，元神保住了。这一个月，在重组肉身。

    李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手。他说，比以前年轻。

    嗯，材料好。

    沉默了一会儿。

    李霆开口：

    你母亲……

    走了。

    李啸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

    不是冷漠，是把所有情绪，提前消化掉了。

    李霆闭上眼睛。

    外面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很久，他才重新睁眼，声音更低：

    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什么？

    在元神里，你留了记忆给我。

    李霆顿了一下，然后苦笑，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清楚的东西：……是。

    对不起……也说不上能弥补什么。

    弥补什么，也不需要了。

    李啸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把床边的空间让出来，又拉了把椅子，坐下，两父子一躺一坐，中间隔着一点点的距离。

    你记忆里说的那个坐标，李啸说，虚渊，你知道多少？

    李霆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

    不多。

    当初我被寂灭之主控制的间隙，能偷出来记录的信息很少。

    我只知道，虚渊不在修真界，也不在任何你们现在能抵达的位面。

    它更像是……两个宇宙之间的夹缝。

    夹缝？

    你知道一张纸的正反面吗？

    知道。

    虚渊，就是那张纸本身。

    它不在正面，也不在反面，它是中间那层，大家平时看不见的部分。

    李啸把这个比喻转化了一下，问天衍：

    维度夹层？

    类似于量子真空中的虚粒子态天衍立刻接上，理论上，这种空间确实存在，但以现有任何已知文明的技术，都无法定位和进入。

    理论上。

    但方舟核心……

    方舟核心设计时，就包含了进入这类空间的能力。

    这与您父亲的描述相符合。

    李啸转头看向李霆：你知道母亲掌握了虚渊的什么秘密？

    李霆摇头。

    你母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遗憾，是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已经沉到底了，我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接触到了那些信息。

    直到她被熵教带走，我才知道，她手里握着比我想象中多得多的东西。

    她为什么不告诉你？

    这个问题，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软化。

    李霆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能……是为了保护我。他说，如果我知道的东西越少，就越不会被人认为有利用价值，也就越安全。

    她错了。李啸冷静地说，你被控制，不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我父亲。

    李霆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颤。

    他认了，声音更低，所以……她的保护，也没有任何意义。

    都白费了。

    但不白费。

    李啸看向他。

    你留下来了。

    这就不白费。

    李霆看着他，长久的沉默。

    然后，这个经历了太多的男人，转过头，吸了口气，没让液体从眼眶里流出来。

    等我恢复得差不多，他低声说，我把我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你。

    不急，等你好了再说。李啸站起来，先养伤。

    你自己的伤呢？李霆侧过头看他。

    早好了。

    真的假的。

    真的。李啸顿了一下，补了句，我现在化神初期了。

    李霆愣了好几秒，显然对这个进展速度有点消化不过来。

    ……化神初期。

    你才多大？

    二十七。

    李霆想说什么，但最终，那句话被他咽下去，变成了另一句：

    这样……你母亲，应该也……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放心了。

    这句话戳进了什么地方。

    李啸扭过头，看向别处。

    医疗舱的窗外，星璇帝国的天空，有两队星舰正在进行例行巡航，银色的舰身在阳光下反光。

    他应了这一声，然后走到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母亲的遗体，我收着呢。

    等你能走路了，我们找个好地方，好好安葬她。

    李霆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长时间，才说：

    李啸推开门，走出去了。

    外面走廊里，一堆人都在装作漫不经心地站着，看到他出来，齐齐抬头。

    王铁柱第一个憋不住，凑过来：

    老大，李伯怎么样了？

    没事。

    能吃东西吗？我让食堂给他准备了……

    能吃。

    那就好那就好。

    古不言在一边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往旁边走了几步，看着别处。

    他的眼神，落在远处的一面墙上，那墙上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他就这么看着那面破墙，一言不发，很久。

    没有人打扰他。

    ——

    钩子：

    那天深夜，曾璇在追查天穹公司信号来源的时候，有了新的发现。

    她在修真界的那个坐标上，叠加了历史地图数据。

    然后她发现，那个地方，三百年前，有一个已经消失的、被记录在修真界残卷里的小宗门。

    那个宗门的名字，叫：

    知源门。

    知源。

    知道源头。

    知道虚渊的源头。

    她盯着这个名字，手指悬在通讯符上，犹豫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把这个信息发给了李啸。

    李啸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