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叹息之墙的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推了一把。没有预想中的空间撕裂感，也没有光怪陆离的维度乱流。只有一瞬间的失重，紧接着，那种令人心悸的宁静便如潮水般涌来。
舷窗外的星空变了。
不再是死寂星域那种令人绝望的黑紫色，也不再是泛维度联盟那种被各种航标灯和人造建筑填满的繁华。这里的星空很干净，黑得纯粹，亮得透彻。星星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按照某种古老而亘古不变的规律闪烁着。
那是太阳系。
那是家。
“这就……回来了？”王铁柱趴在玻璃上，那张大脸把强化玻璃挤得变了形，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俺咋感觉没啥实感呢？就像是做梦刚醒，还没睁开眼就被尿憋醒了那种感觉。”
“那是你的膀胱在抗议，不是你的灵魂。”杰克的虚拟影像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小管家，但他此时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优雅地鞠躬，而是眉头紧锁，两只手在虚空中疯狂地敲击着并不存在的键盘，“老板，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怎么了？”李啸收回看向远方那颗蔚蓝色星球的目光，心中的那股悸动被他强行压下。
“掉帧了。严重的掉帧。”杰克的声音开始出现卡顿，就像是那种老旧的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滋滋声，“进入这片星域后，我的核心算力被……被‘降维’了。就像是有人给我的大脑里塞了一团棉花，或者把我的处理器从量子级换成了……算盘？”
话音未落，驾驶舱内原本璀璨的全息投影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紧接着是重力系统。
“哐当！”
王铁柱直接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因为刚才为了看星星他把磁力靴开到了最大吸附在顶棚），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把那块用收割者合金补过的地板砸了个坑。
“哎哟俺的尾巴骨！”王铁柱惨叫，“咋回事？停电了？”
“不是停电。”李啸伸手虚抓，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去感应周围的阵法，却发现原本如臂使指的灵力此刻变得晦涩无比，就像是在水银里游泳，“是‘禁魔’。或者用科技侧的话说，是‘法则压制’。”
“法则压制？”冷月凝虽然修为还在，但那种与天地沟通的畅快感消失了，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了淡水里的海鱼，虽然能活，但憋屈。
“这片星域被‘锁’住了。”李啸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一排排熄灭的指示灯，只有最基础的物理仪表盘还在顽强地工作，“所有超过一定层级的高科技设备和高阶术法，在这里都会受到极大的限制。就像是……有人为了保护这里的原生文明，给整个太阳系套上了一层‘新手保护罩’。”
“保护罩？”杰克的声音变得像那种老式电子合成音一样生硬，“我看是监狱吧。老板，方舟号的主引擎熄火了，相位雷达离线，能量护盾……只有基础物理层还能用。我们现在就是一块在太空中漂浮的大铁坨子。”
“那就用最原始的方法开。”李啸一把扯下那块已经黑屏的触摸操作板，露出了特意留的后手，为了防止电子战，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铁柱！别揉屁股了！去动力舱！我们要手动烧锅炉了！”
“啊？烧锅炉？”
“聚变反应堆被压制了，输出功率不够。把咱们储备的那些固态灵石燃料填进去！用物理燃烧产生推力！快！”
“好嘞！这活儿俺熟！俺老家烧炕就是这手法！”王铁柱一听要干体力活，立马精神了，屁颠屁颠地往后舱跑。
很快，飞船尾部喷出了一股略显浑浊、带着浓浓黑烟的尾焰。虽然难看，但这艘集合了三个文明智慧的超级战舰，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老板，咱们现在这造型……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杰克虽然变笨了，但审美还在，“咱们这黑烟滚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星际拖拉机呢。要是被地球上的卫星拍到，那不是分分钟上头条？”
“确实。”李啸摸了摸下巴，“虽然我们是回家，但也不能大张旗鼓。要是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老朋友’发现了，我们在明处就很被动。”
他想起了在联盟档案馆里看到的那份绝密文件。地球并不太平，这里有内鬼，有监视者。
“得伪装一下。”李啸看向王铁柱，“铁柱，你去给飞船化个妆。”
“化妆？”王铁柱从动力舱探出个脑袋，满脸黑灰，“老板，俺只会给老母猪接生，不会化妆啊。”
“笨！我是让你把飞船外表涂装改一下！弄得像个陨石！或者彗星！”李啸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灰不溜秋、坑坑洼洼的，让人一看就觉得是块太空垃圾的那种。”
“哦！懂了！这个俺拿手！”王铁柱嘿嘿一笑，扛着几桶从收割者那顺来的工业喷漆就出舱了。
一个小时后。
李啸看着全息模拟出来的飞船外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冷月凝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只有杰克那种毫无情商的AI还在直抒胸臆：“老板，根据我的数据库比对，这个造型虽然确实像陨石，但在人类的潜意识里，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表面长满了痔疮的……屁股。”
屏幕上，破晓号原本流线型的舰体，被王铁柱用一种极其狂野的泼墨手法，涂上了一层厚厚的、凹凸不平的灰色涂层。为了追求“逼真”，这货还在中间弄了一条深邃的沟壑，美其名曰“陨石裂缝”。
再加上尾部那股断断续续喷射的黑烟……
这特么不就是一个正在太空中放屁的大屁股吗？！
“王！铁！柱！”李啸咬牙切齿。
“咋了老大？俺觉得挺像啊！”王铁柱一脸无辜，“俺小时候在河边捡的石头都长这样。”
“行吧……像就像吧。”李啸无力地摆摆手，反正只要不像飞船就行，“希望能骗过地球上的雷达。”
……
地球，华夏国家天文台。
夜深人静，几个年轻的研究员正在百无聊赖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唉，又是平静的一天。这年头，连个流星雨都要预约。”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生打了个哈欠，随手刷新了一下深空探测器的回传画面。
突然，他的手僵住了。
屏幕上，一个灰蒙蒙、形状极其不规则的物体正以一种诡异的曲线向地球飞来。
“卧槽！那是啥？”男生揉了揉眼睛，“彗星？这轨道不对啊！它是S型走位的？”
旁边的几个同事也凑了过来。
“这造型……有点别致啊。”一个女研究员脸红了一下，“怎么看着有点像……”
“像个屁股。”旁边的主管直言不讳，“而且还是个正在……那啥的屁股。你看那尾气，黑的。”
“主任！它的目标好像是月球！”
“月球？”主管眉头一皱，“这个速度……如果是撞击，月球背面可能会多出一个大坑。快！记录轨道数据！上报……算了，先别上报，这玩意儿太丢人了，万一是个太空垃圾或者是哪个国家的秘密卫星失控了呢？继续观察！”
……
破晓号内。
李啸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地球天文学家眼中的“不雅天体”。他此刻正盯着雷达上那个唯一的、微弱却极其顽固的信号源。
那个信号来自月球背面。
“越来越近了。”李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剑柄，“这种频率……不是自然产生的电波。这是……摩尔斯电码？”
“是的，老板。”杰克虽然算力下降，但解个码还是没问题的，“而且是加密过的。这种加密手法……很老，大概是五十年前只有地球各国核心情报机构才用的那种‘跳频混淆’技术。”
“翻译出来。”
“正在翻译……滴滴……滴滴滴……”
杰克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虚拟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惊恐。
“老板，这内容……”
“念。”
“内容只有四个字：门已开，速来。”
李啸的瞳孔猛地收缩。
门已开。速来。
这是在对谁说？
是对那些试图入侵地球的外星文明？还是对……那个一直在虚空中窥视着的眼睛？
“这信号是广播式的。”杰克补充道，“它不是发给我们的，它是发给全宇宙的！就像是一个……灯塔。一个告诉所有掠食者‘这里有肉，快来吃’的灯塔！”
“内鬼。”
这两个字从李啸的牙缝里挤了出来，带着森森寒意。
他一直怀疑地球内部有叛徒。前世地球沦陷得那么快，不仅仅是因为收割者的强大，更是因为防线总是从内部被攻破。
有人在卖球。
而且卖得明目张胆。
“还能定位到具体发射源吗？”李啸问。
“可以。就在月球背面的‘艾特肯盆地’中心。那里……有一些奇怪的人造建筑反应。”
“人造建筑？”
“不像是现代科技。那些建筑的风格……很古老。像是……庙宇？”
李啸猛地想起了那个声音告诉他的话——“去月球，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庙宇……”李啸喃喃自语，“难道是……广寒宫？”
但随即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神话是神话，现实是现实。在这个修真与科技并存的世界里，所谓的“神话”，往往是上一代文明留下的战争遗迹。
“不管是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他没有穿那套拉风的战术风衣，而是换上了一身从收割者那里搞来的黑色紧身作战服，显得干练而肃杀。
“全员戒备。我们不是去旅游的。”
“铁柱，把你的大锤……算了，把你的新武器准备好。月球上没有空气，你的声音传不出去，但是你的拳头可以。”
“月凝，保护好杰克。在这个鬼地方，他是我们唯一的‘眼睛’。”
“明白。”
“目标：月球背面。准备登陆！”
破晓号那个巨大的“屁股”，在太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绕过了地球的监视网，一头扎进了月球背面的阴影之中。
那里，是永远背对着地球的黑暗之地。
也是藏着这个星系最大秘密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