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都的天空在烟花绽放的瞬间被染成一片绚烂的赤金。百姓们仰头望着那漫天流光,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过每一条街巷。他们不知道这场盛典的真正意义,只知道今日是龙血盟盟主龙伯言的大婚之日,只知道那位曾在聚英谷神兵天降、在强盗湾扫平匪患、在龙都肃清奸佞的三皇子,终于要迎娶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右妃乔心。
喜庆的红色从皇宫一直铺到城门,红毯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孩子们骑在大人肩头,指着空中炸开的烟花拍手叫好。老人们捋着胡须,感慨龙国终于迎来了一位仁德的盟主。没有人注意到,那铺在宫门前、从李忠贤府邸方向一路延伸而来的红毯,曾经浸透了鲜血。
有人开始鼓掌。不是一个人,是成千上万的人。掌声从人群中响起,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那声音太响,响到君则的耳朵嗡嗡作响,响到瑾琳捂住了耳朵,响到许杨的轮椅都在微微震颤。
“杀得好!”
“这些狗贼,早该死了!”
“龙家万岁!龙家万岁!”
百姓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他们不认识龙胜,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们只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老人,杀了李忠贤,杀了黄小丽,杀了李斌。杀了那个仗势欺人的太监总管,杀了那个纵子行凶的黄妃,杀了那个草菅人命的“四阎王”。他们只觉得解气,只觉得痛快,只觉得老天有眼。
没有人去想那三个人死得有多惨。没有人去想那种死法是否太过残忍。没有人去想,一个把活人当虫子碾碎的人,和那些他杀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伯言站在红毯的起点,龙血盟盟主服衣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大红色吉服,金线绣着五爪金龙,袖口滚着祥云暗纹。他的脸色比吉服还要苍白,眼神却平静得如同万年寒潭。小乔站在他身侧,凤冠霞帔,珠帘遮面,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手指紧紧攥着伯言的衣袖。
小乔换上了嫁衣。那嫁衣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凤凰,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燃烧的云。她的头上戴着凤冠,冠上缀着明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的脸上画着淡妆,眉如远山,唇如樱桃,眼波流转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站在伯言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你看,本座要杀的人,都是有碍于我们龙家天下霸业之人...”
龙胜看着眼前百姓们的欢呼,侧眼看着伯言,冷冷的开口。
“连你那个冥顽不灵的表哥-朱云凡和他师傅也是...”
小乔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伯言…云凡表哥他……他真的……”
“别问。”
伯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龙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很硬。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可那目光没有焦点,像是什么都没看,又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
龙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大,很响,像炸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好!好!好!喜怒不形于色,出生入死的兄弟死了,你都这么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伯言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可伯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好孙儿,本座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本座那个傻儿子,根本没有继承本座的才智与天赋,居然还搞得自己成了一个樵夫。”
伯言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地里的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朱云凡。想起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想起那个在仙缘大会上帮他挡住林昆的人,想起那个在大西国北境与他并肩作战的人,想起那个在哲江替他守着龙血盟的人。他想起他的笑,他的骂,他的调侃,他的关心。他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走过的路。
他不信。他不信朱云凡死了。不信那个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会这么轻易地死掉。不信那个连龙胜分身都能击败的人,会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不信那个师父用命换来的徒弟,会连师父的仇都没报就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君则的脸色白了。她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看着那些激动的面孔,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加之听到朱云凡也死在龙胜手中,胃里一阵翻涌。她下意识地看向伯言,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可伯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杨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转过头,看着荀雨。荀雨的脸色也很难看,她的手指攥着轮椅靠背,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木头里,留下浅浅的压痕。
“云凡...他死了?!”
荀雨的脸色彻底白了。
“小雨,别说了...”
龙胜的神识传音在伯言耳边响起,很轻,很冷,像一条蛇钻进他的脑子里。
“好孙儿,本座是你的祖父,今日是你大婚之日,本座是专程来贺喜的,也是来替你完成终生大事的。”
伯言的神识传了回去,同样很轻,同样很冷。
“你在黑罗教不在乎修士的性命,你刚才一个字没说,却几乎就是以龙都百万民众为人质,对吧。”
龙胜笑了。那笑容通过神识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愉悦。
“你值得本座这么做,毕竟这人间之内,又有谁能抓得住你呢?”
伯言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他的神识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龙胜的笑声更大了。
“好孙儿,你比你爹强。他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你还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忍着。这才是龙家子孙该有的样子。”
伯言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摊血迹,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看着那个踩碎的头颅。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脊背在嘎吱作响。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龙胜转过身,面向那些百姓。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那笑容与方才踩碎人头的冰冷判若两人,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在看着自己的儿孙。
“诸位,今日是靖玄王大婚之日。本座身为龙家第五代宗主,自然要替他主持。本座不请自来,备了一份薄礼,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温和,慈祥,像是在跟邻居拉家常。可方才那些还在欢呼的百姓,此刻却安静得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他们看着龙胜,看着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看着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龙胜没有在意他们的沉默。他转过身,走到伯言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可伯言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好孙儿,走吧。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伯言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向皇宫走去。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子踩在红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红毯上还有血迹,踩上去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他没有低头,没有皱眉,只是走着,一步一步,像是走在一条再平常不过的路上。
小乔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软,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看着伯言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沉稳的步伐,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信任。像是只要他在前面,她就不用怕。
皇宫的大门敞开着。殿内已经布置好了,红绸从梁上垂下,红烛在案上燃烧,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殿内深处。一切都很喜庆,喜庆得像是一场真正的婚礼。可那喜庆里,少了一种东西。是温度,是人情味,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沸腾的岩浆上,随时都会碎裂。
龙胜走在最前面,步伐不急不慢。他走到殿内深处,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那是龙帝的位置,是龙国皇帝的位置,是龙家之主的位置。他坐在上面,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而不是在别人的婚礼上喧宾夺主。
龙伯昭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的内伤还没有好利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心在发抖。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腰板挺得很直。
龙伯渝站在他身边,手里转着那把玉骨折扇。扇面上的山水画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山是青的,水是蓝的,天是白的。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可他的手指,转扇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莫莲坐在龙帝身边,明显在得知朱云凡死了之后,情绪有着变化。龙帝坐在那里,他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像山里的溪水,可那清澈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身边的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他只是坐着,像一个木偶,任人摆布。
朱氏坐在龙胜旁边,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可她的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扎进地里的老树。她的目光落在伯言身上,很柔,柔得像水,像春天的风,像冬日的阳光。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乔玄子站在一旁,一身深色锦袍,面容清矍,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落在龙胜身上,很深,像一口老井,看不见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有一种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如释重负。可那如释重负底下,压着东西。是担忧,是不安,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乔夫人站在他身边,一身绛紫色长裙,头发盘成精致的髻,簪着一枝赤金步摇。她的面容与乔玄子有几分相似,眉宇间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雅致。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她的手指攥着乔玄子的衣袖,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布料里,留下浅浅的压痕。
乔伊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青丝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枝素银步摇。她的面容与小乔有几分相似,却比小乔多了几分柔美,少了几分英气。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一眨不眨地盯着小乔,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口小白牙。她的手指在身前绞着,绞得指节泛白,她在替妹妹高兴,也在替妹妹紧张。
伯言走进大殿,小乔跟在他身后。六武众留在殿外,一字排开,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他们的手按在兵器上,指节泛白,肌肉绷得很紧,像一张张拉满的弓。他们的目光落在龙胜身上,落在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上,落在那些紫色的雷光上。他们的心里有恐惧,可他们没有退。因为伯言在里面,因为他们的职责是保护他,因为他们相信他。
许杨被荀雨推着,也进了大殿。他的轮椅停在角落里,他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在算,算龙胜接下来会做什么,算他们还有多少时间,算他们有没有可能活着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