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回原的命令下达后,整个前哨基地沸腾了。
不是欢呼雀跃的沸腾,而是一种带着复杂情绪的忙碌——收拾行装、清点物资、交接阵基监测任务、安排伤员转运……每个人都知道,这座矗立在戈壁深处数月之久的基地,即将完成它的使命。
但没有人舍得立刻离开。
清晨,墨渊带着几名核心阵法师,最后一次巡视九座阵基。他们从最外围的第一座开始,逐一检查每一处符文、每一条能量回路、每一个运转数据。那缓缓旋转的灰色漩涡,如同九颗永不熄灭的星辰,在晨曦中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运转良好。”墨渊记录下最后一组数据,抬头望向远处那曾经被暗紫色光芒笼罩、如今已恢复正常的断龙峡,眼中满是感慨,“三个月前,这里还是生灵禁地。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丘峦站在一旁,捻须而笑:“墨渊先生,此阵之精妙,老朽平生仅见。三年后污染彻底清除之日,当为先生立碑铭记。”
墨渊连忙摆手:“丘老折煞我了。若无府主指点,若无诸位同心协力,我墨渊纵有通天之能,也绝无可能完成如此伟业。”
“好了好了,你们二人莫要互相吹捧。”赵锋大步走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府主有令,午时准时拔营。二位,该回了。”
墨渊和丘峦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走,回家!”
......
午时,前哨基地北门外。
三百余人的队伍整装待发,人人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有完成使命的骄傲,有即将归家的期待,也有对这片战斗了数月之久的土地的淡淡不舍。
赵锋站在队伍最前方,战旗猎猎,长枪在手。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战团的兄弟,有阵法师的同袍,有匠师、丹师、暗堂的修士……每一个人,都在净源之战中付出了血与汗,甚至有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兄弟们!”他高声喝道,“净源大捷,我们赢了!今日,回家!”
“回家!”
三百余人齐声高呼,声震戈壁。
薛玄逆缓步走到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
“出发。”
灰色的长龙,缓缓启动,朝着南方,朝着归墟原的方向,蜿蜒而去。
归途比来时轻松得多。
没有了污染侵蚀的威胁,没有了变异生物的袭扰,连那戈壁的风,似乎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一路上,众人说说笑笑,交流着净源之战中的种种经历,偶尔有人提起牺牲的袍泽,气氛会短暂地沉寂片刻,但很快又会被新的谈资冲淡。
这是胜利者的归途。
这是生者的归途。
三日后的黄昏,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归墟原营地的轮廓。
那熟悉的灰色石墙,那高高耸立的了望塔,那日夜运转的防御大阵……一切,都与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又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离开时,他们带着使命,带着担忧,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而归来时,他们带着胜利,带着骄傲,带着对未来的希望。
营地北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焦长老,带着留守的葛长老、幽芷,以及大批修士,列队迎接。
当队伍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焦长老浑浊的老眼,瞬间湿润了。
他快步上前,在薛玄逆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府主……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薛玄逆扶起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憔悴的面容,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焦长老,辛苦了。”
焦长老连连摇头:“老朽何辛之有?府主在前线浴血奋战,老朽只在后方做些杂务……惭愧,惭愧……”
赵锋上前,一把搂住焦长老的肩膀,笑道:“焦老头,少来这套!谁不知道你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沙城那边、学宫那边、物资调配、人员轮换……哪一样不是你撑着?没有你,我们前线拿什么打仗?”
焦长老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老脸一红,连连摆手。
幽芷也走上前,先向薛玄逆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墨渊,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关切:“可受伤?”
墨渊摇头:“有府主护着,无碍。你呢?沙城那边……”
幽芷淡淡道:“一切顺利。你留下的阵图,我已安排人手持续监测。那矿坑封印,稳固如初。”
墨渊点了点头,两人之间,再无多言,却自有一种默契流转。
薛玄逆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入营。”
......
当夜,归墟原营地大摆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也不过是多添了几坛好酒,多备了几样肉食。在这资源紧张的南域,这已是难得的犒劳。
但气氛,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加浓烈。
战团修士们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声谈笑,吹嘘着自己在净源之战中的“英勇事迹”——有的说自己一刀砍翻了三个洞虚境怪物,有的说自己顶着深渊威压坚持布阵到最后,有的说自己一个人引开了数十头变异生物……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谁也不去较真,只是大笑、碰杯、一饮而尽。
阵法师们则文雅得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流着净源大阵的种种细节,讨论着未来改进的可能。墨渊被围在中间,不得不起身讲述设计时的种种考量,偶尔被问到关键处,还得拿起树枝在地上画几笔示意图。
匠师、丹师、暗堂的修士们,也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话题。整个营地,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仿佛要将数月来积压的一切情绪,都在这一夜尽情释放。
薛玄逆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酒。
他没有参与那些喧闹,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劫后余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那些相互搀扶、相互调侃的袍泽。
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
在原本的世界,他修的是无情道,求的是超脱,是独善其身。
在这个颠倒的世界,他被迫伪装成恶,却在不经意间,收获了这些。
忠诚的部下,可靠的战友,愿意为他赴死的兄弟。
还有……那份被此界视为“可耻”的善意,终于在这片被净化的土地上,开出了属于它的花。
“府主。”
焦长老端着一碗酒,颤巍巍地走到他身边。
薛玄逆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焦长老在他身旁坐下,也学着他的样子,看向那喧闹的人群。
“老朽活了近两百年,见过无数势力兴衰,见过无数强者陨落。”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什么样的场面?”薛玄逆问。
焦长老想了想,道:“这样的……‘家’。”
薛玄逆没有说话。
焦长老继续道:“归墟原建立不过数年,便有了这般凝聚力。不是因为府主修为有多高,也不是因为资源有多丰厚。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看向薛玄逆,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因为府主,把他们当成了‘人’。”
“在这个善恶颠倒的世界,人人自危,人人算计。但府主不同。府主虽也杀伐果断,虽也心狠手辣,但府主的骨子里,有……善意。”
“那善意,在这个世界是毒药,是弱点,是取死之道。”
“但也是这善意,让归墟原,成了家。”
薛玄逆静静听着,没有回应。
良久,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焦长老,你醉了。”
焦长老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是是是,老朽醉了!醉得不轻!”
他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向人群,边走边喊:“来!谁陪老朽再喝三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立刻迎了上去。
薛玄逆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一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喧闹的人群,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
身后,笑声依旧。
灯火依旧。
家,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