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退了的第二天，幽州城外的田野上一片狼藉。

    

    叶明天不亮就起来了，骑着马出了城。昨晚下了一场小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和泥土味。他沿着官道往北走，经过那个被烧毁的村子时，停下来看了看。

    

    几个老人正在废墟里扒拉，从倒下的房梁下头找出几件还能用的家什。一个老大娘抱着个陶罐，罐子裂了条缝，她用布条缠了缠，抱在怀里不撒手。叶明下了马，走过去问她家里还有没有人。老大娘摇摇头，眼眶红了，说儿子被敌军抓走了，儿媳妇带着孙子躲在地窖里，倒是没事。

    

    叶明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塞给老大娘。老大娘不要，说大人已经帮了那么多忙，不能再要银子。叶明硬塞给她，说拿着，买点粮食，先把这几天的日子过了。老大娘接过去，眼泪掉下来了。

    

    叶明又骑上马，往屯田那片地走。

    

    远远就看见那片麦田，绿油油的苗被马蹄踏得东倒西歪，有的连根拔起，有的断成两截。地边上还有几个弹坑，黑乎乎的，泥土翻在外头。叶明蹲下来，抓起一把被踩烂的麦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辛苦种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出了苗，一场仗就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骑马回了城。

    

    到了知府衙门，赵知府正在大堂里跟几个官员商量善后的事。见叶明进来，连忙招呼他坐下。

    

    “叶大人，下官已经派人去各村统计损失了。烧了多少房子，死了多少人，丢了牲口，都要登记造册。回头报上去，朝廷应该会有抚恤。”

    

    叶明道：“抚恤是后面的事。眼前最要紧的是让老百姓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商会那边能不能帮忙？”

    

    赵知府道：“赵掌柜和李掌柜已经答应了，先从粮铺里调二百石粮食，分给受灾的村子。商会还组织了一些商户，捐了些旧衣裳和被子。”

    

    叶明点点头：“好。让他们抓紧办。另外，屯田那片地，麦苗毁了大半，得补种。可现在季节过了，补种也来不及了。种点别的吧，比如荞麦，长得快，秋天还能收一茬。”

    

    赵知府道：“荞麦？这个好办。种子下官让人去买。”

    

    正说着，外头有人进来，是大哥叶秋。

    

    叶秋穿着一身铠甲，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看样子刚从城外巡视回来。他进来就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几口。

    

    “三弟，城外那些村子，毁得不轻。敌军虽然退了，可老百姓的苦日子才开始。”

    

    叶明道：“我知道。已经在安排了。粮食、衣裳、被子，都从商会调。城里那些商户，觉悟挺高，都愿意帮忙。”

    

    叶秋道：“那就好。对了，援军到了。昨儿晚上到的，三千人，带了不少粮草。领兵的是个姓周的将军，我跟他碰了面，商量了一下。敌军退到界河以北，暂时不会再来。不过开春之后，草长了，他们有了吃的，说不定还会南下。”

    

    叶明道：“所以屯田还得搞。不光要种粮食，还得练民兵。老百姓手里有刀枪，敌军来了也能抵抗一阵。”

    

    叶秋看了他一眼，笑了：“三弟，你一个管商务的，怎么说起练兵来了？”

    

    叶明也笑了：“管商务的也得管吃饭。不把边关稳住了，商路就不通。商路不通，商务司还干什么？”

    

    兄弟俩说了一会儿话，叶秋起身回营了。

    

    下午，叶明去了商会。

    

    幽州商会的会馆在城东，是个三进的院子，比太原那个小点，可收拾得干净。门口挂着那块匾，“幽州商会”四个字，也是大哥叶秋写的，铁画银钩，硬气得很。

    

    赵掌柜和李掌柜正在大堂里跟几个商户说话，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您来了！快请坐。”

    

    叶明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说：“两位掌柜，这次敌军来袭，商会出了大力。朝廷记着你们的好。”

    

    赵掌柜摆摆手：“大人别这么说。商会是大人一手扶起来的，现在出了事，商会不出力，那还叫什么商会？”

    

    李掌柜也说：“是啊。商户们听说要捐粮食捐衣裳，没二话，都掏了。有个卖布的老掌柜，自己家里也不宽裕，可硬是捐了十匹布，说给受灾的老百姓做衣裳。”

    

    叶明心里头热乎乎的，说：“替我谢谢大家。等朝廷的抚恤下来了，该还的还，该补的补。不会让商户们吃亏。”

    

    赵掌柜道：“大人说这话就见外了。商户们不是图朝廷的还，是觉得这事该做。”

    

    叶明点点头，又说：“屯田那边，麦苗毁了不少。我打算补种荞麦，种子已经让人去买了。到时候还得请商会帮忙，找几个懂农活的把式，盯着点。”

    

    李掌柜道：“这个好办。草民认识几个老庄稼人，在地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种荞麦没问题。”

    

    叶明道：“那就拜托了。”

    

    傍晚时分，叶明回到知府衙门。赵知府已经让人把各村损失的统计出来了。烧了三百多间房子，死了四十多人，牲口损失上百头。数字不大，可每一个数字后头都是一家人的日子。

    

    叶明看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大人，写个折子，把这些情况报上去。请朝廷拨银子，重建村庄，抚恤死难者家属。”

    

    赵知府道：“下官已经写了。明天就送出去。”

    

    叶明又道：“还有一件事。敌军虽然退了，可边关还是不稳。屯田的事不能停，还得加快。今年秋天要是能收一茬庄稼，明年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赵知府点点头：“下官明白。明天就让人去翻地，把踩坏的麦苗清理了，准备种荞麦。”

    

    当天晚上，叶明给于侍郎写了封信。把幽州的情况说了一遍，敌军退了，城保住了，可村庄毁了，屯田的麦苗也毁了。请朝廷拨银子重建，并调拨荞麦种子，补种屯田。

    

    写完信，让人送出去。

    

    第二天一早，叶明去大营跟大哥道别。

    

    叶秋正在营帐里吃早饭，见叶明进来，招呼他坐下一起吃。小米粥，咸菜，这回多了几个鸡蛋。叶秋说，这是援军带来的，给伤员补身体的。

    

    “大哥，我今天回京城了。这边的事，你多盯着。敌军要是再来，及时报。”

    

    叶秋道：“你放心回去。这边有我。你回去跟朝廷说，边关的将士不怕打仗，就怕没粮。只要粮食跟得上，敌军来多少，打多少。”

    

    叶明点点头，把叶瑾做的那双棉鞋的事又问了一遍。叶秋说穿着呢，暖和得很，比军里发的强多了。

    

    叶明笑了。

    

    出了大营，李武已经牵着马在等着了。叶明上了马，回头看了一眼幽州城。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站在城头，笔直笔直的。

    

    他夹紧马肚子，往南边去了。

    

    回京城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雪化了，官道上干了，马跑得快。两天就到了。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叶明没回家，先去了户部。

    

    于侍郎还在公事房里看文书，见叶明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幽州那边怎么样？”

    

    叶明坐下，把幽州的事说了一遍。敌军退了，城保住了，可村庄毁了，屯田的麦苗也毁了。商会出了大力，商户们捐粮捐物。赵知府已经报了损失，等朝廷拨银子。

    

    于侍郎听了，点点头：“商会出了力，这个要记下来。回头写个嘉奖令，表彰幽州商会。”

    

    叶明道：“于侍郎，还有一件事。幽州那边要补种荞麦，种子不够。能不能从别处调一些？”

    

    于侍郎道：“行。我让户部的人去办。”

    

    出了户部，叶明上了马，往家走。

    

    到了叶府门口，他下了马，刚要进门，就看见叶瑾从里头跑出来。

    

    “三哥！你回来了！大哥没事吧？”

    

    叶明道：“没事。大哥好好的。你做的棉鞋，他穿着呢，说暖和。”

    

    叶瑾松了口气，又问：“仗打完了？”

    

    叶明道：“打完了。敌军退了。”

    

    叶瑾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李婉清站在正堂门口，见叶明回来，眼眶红了。

    

    “明儿，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娘没睡好觉。”

    

    叶明道：“娘，我没事。大哥也没事。您别担心。”

    

    李婉清抹了抹眼睛，让丫鬟去热饭。

    

    叶凌云从书房出来，看见叶明，问：“边关的情况，详细说说。”

    

    叶明坐下，把幽州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叶凌云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商会出了大力，这个要报上去。屯田的事，虽然受了损失，可还得继续搞。边关不稳，商务司的事也办不好。”

    

    叶明道：“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一家人坐下吃饭。叶明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汤，才放下筷子。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幽州的事记下来。

    

    敌军退了，城保住了。村庄毁了，麦苗毁了。商会出了大力。补种荞麦。大哥穿了瑾儿的棉鞋。娘担心了好几天。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一声虫叫。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