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使们走了之后的第三天，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叶明站在商务司的窗前，看着外头的雪片子簌簌往下落，把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海棠枝丫裹上一层白。墙角堆着的雪还没化，新雪又盖上去，厚墩墩的，看着就冷。

    

    林远端了杯热茶进来，放在桌上，说：“大人，巡查使们都到地方了。昨儿个收到几封信，都是报平安的。”

    

    叶明转过身，拿起茶杯暖了暖手，问：“有没有说关卡上的情况？”

    

    林远道：“有。幽州那个郑大人来信说，他到了之后，关卡上的人老实多了。以前收黑钱的，现在不敢收了。商户们都说，朝廷这回是动真格的。”

    

    叶明点点头，喝了口茶。茶是热的，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他把茶杯放下，说：“巡查使下去了，一税到底就算落地了。可光靠他们盯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得让关卡上的人自己不想收黑钱，而不是不敢收。”

    

    林远不太明白：“大人，怎么才能让他们不想收？”

    

    叶明道：“给够俸禄。一个人一个月拿的银子够花了，谁还愿意冒风险去收黑钱？现在关卡上那些人的俸禄，一个月才几两银子，养家糊口都难。他不收黑钱，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林远点点头：“大人说得是。可俸禄的事，得户部点头。”

    

    叶明道：“我知道。回头跟于侍郎商量。”

    

    下午，叶明去了户部。于侍郎正在公事房里看一份奏折，眉头皱得紧紧的。见叶明进来，把奏折往桌上一拍，叹了口气。

    

    “皇上让户部拿个赈灾的方案出来。”

    

    叶明一愣：“赈灾？哪儿受灾了？”

    

    于侍郎道：“北边。草原上今年雪大，牛羊冻死无数。那几个部落熬不过冬天，肯定要南下抢掠。皇上让咱们先做准备，粮草、银两、冬衣，都得备齐了。”

    

    叶明心里一沉。北边，不就是大哥叶秋驻守的地方吗？

    

    “于侍郎，北边那几个部落，往年也闹，可没见皇上这么着急。”

    

    于侍郎道：“今年不一样。雪比往年大，冻死的牛羊比往年多。那些部落没了活路，拼死也要南下。边关那几个州府，兵力不足，粮草也不够。真要打起来，够呛。”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于侍郎，下官有个想法。”

    

    “说。”

    

    “北边那些州府，土地辽阔，可种粮食的少。与其从内地运粮过去，不如在边关屯田。自己种粮食，自己吃，省了运费，也省了时间。”

    

    于侍郎看着他：“屯田？朝廷以前也搞过，没搞成。边关冷，庄稼长不好。种一亩收不了几斗，还不够种子钱。”

    

    叶明道：“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下官看过一些农书，有种法子叫‘代田法’，把土地挖成沟，把种子种在沟里，等苗长出来了，再慢慢把沟填平。这样能保墒，还能防风。边关风大，这个法子正好用。”

    

    于侍郎想了想，说：“代田法？我好像听说过。是汉朝时候的法子吧？”

    

    叶明道：“是。汉朝用过，效果不错。后来没人用了，就失传了。下官也是在一本旧书上看到的。”

    

    于侍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写个方案，把屯田的事写清楚。我递上去，让皇上看看。”

    

    叶明应了。

    

    出了户部，叶明上了马车，往商务司去。一路上，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屯田的事。代田法是他前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确实是个好法子。可光有好法子不行，还得有人去干。边关冷，地又瘦，不是随便种就能长的。

    

    回到商务司，他把林远叫过来，让他去找几本农书。林远跑了一下午，从书铺子里淘了几本旧农书，有的缺页，有的发霉，可好歹能看。

    

    叶明翻了半晚上，把代田法的细节记下来。挖沟多深，多宽，种子怎么放，肥料怎么施，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叶明正在写方案，外头有人敲门。林远去开门，进来的是叶风。

    

    叶风进门就笑：“三弟，听说你要搞屯田？”

    

    叶明道：“你怎么知道的？”

    

    叶风坐下，说：“于侍郎在部里说了。他说你想在边关屯田，用代田法。还说这个法子好，能省运费。”

    

    叶明道：“只是想法。能不能成，还得看。”

    

    叶风道：“皇上也听说了。今天早朝的时候，皇上问了一句，说叶明那个屯田的法子，有没有人知道？没人吭声。皇上说，让叶明写个详细的，朕看看。”

    

    叶明愣了一下。皇上这么快就知道了？

    

    叶风又道：“三弟，你要是真能在边关把屯田搞成了，那可是大功一件。边关那几个州府，年年靠内地运粮，运费比粮价还贵。要是能自己种粮食，省下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叶明点点头：“我知道。可边关冷，地又瘦，不是那么容易的。”

    

    叶风道：“不容易也得试试。你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叶风走了。

    

    叶明坐在桌前，继续写方案。他把代田法的细节写进去，又把需要的人手、银子、农具、种子都算了一遍。写完之后，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才收好。

    

    傍晚时分，叶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出了衙门，雪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叶瑾正在正堂里跟李婉清说话，见叶明回来，跑过来。

    

    “三哥，你猜我今天干什么了？”

    

    叶明道：“又做棉袄了？”

    

    叶瑾摇摇头：“不是。我今天跟吴师傅学做鞋了。吴师傅说，学会了做鞋，以后冬天就不怕冻脚了。”

    

    叶明笑了：“你不是有棉鞋吗？”

    

    叶瑾道：“那是买的。自己做的不一样。”

    

    李婉清在一旁道：“她今天裁坏了两块布，心疼得不行。”

    

    叶瑾哼了一声：“那是布不好，不是我手艺不好。”

    

    叶明笑了笑，坐到一边。

    

    叶凌云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吃饭时，叶明把屯田的事说了。叶凌云听了，放下筷子。

    

    “代田法？这个法子我听说过。当年你爷爷在户部的时候，有人提过，后来不了了之。你要是能搞成了，那可是大功一件。”

    

    叶明道：“下官也只是试试。能不能成，还不知道。”

    

    叶凌云道：“试试也好。成了，边关的将士们就有粮食吃了。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叶明点点头。

    

    吃完饭，叶明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屯田方案又看了一遍。看完了，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条：先在幽州找块地试种，试好了再推广。

    

    加完之后，他才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雪地上的银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白。北边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他翻了个身，想着大哥叶秋。大哥在边关，冬天最难熬。风大，雪大，粮食也不够。要是屯田搞成了，大哥和那些将士们，至少能吃上饱饭。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