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明是被驴叫吵醒的。
也不知道谁家的驴,扯着嗓子嗷嗷叫,叫得欢实。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驴叫,想着太原这地方跟苏州真不一样。苏州是咿咿呀呀的评弹,太原是嗷嗷的驴叫,各有各的味道。
起来洗漱完,出了客房。刘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碗刀削面,一碟老陈醋,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叶大人,尝尝太原的刀削面。”刘三笑道,“面是草民一大早去老王家买的,他家做了一辈子刀削面,太原城有名。”
叶明接过碗,面条宽宽的,厚薄不均,看着就筋道。浇头是肉酱,上头撒着香菜和葱花。他倒了点老陈醋,拌了拌,吃了一口。面条滑溜,肉酱香浓,醋味冲鼻子,可吃着过瘾。
“好吃。”叶明道,“比京城的刀削面强多了。”
刘三笑了:“太原人爱吃面,一天不吃面,浑身不得劲。”
周文彬也起来了,端着碗蹲在廊下吃,吃得呼噜呼噜响。
吃完饭,刘三说:“大人,今天要不要见见那些小商户?昨儿个来的是几个大掌柜,可还有十几家小商户,也想见见大人。”
叶明道:“见。都叫来。别分大小,都是商户,一样待。”
刘三应了,让人去通知。
上午,会馆的大堂里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有的穿绸衫,有的穿布衣,有的看着体面,有的看着寒酸。叶明让大家都坐下,挤了满满一屋子。
叶明站在前头,看着底下那些人,开口说:“各位掌柜,我今天来太原,就是看看大家。商会的事,章程你们都看了,代表也选出来了。有什么难处,现在说。能办的,我当场办。办不了的,我回去想办法。”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一个穿布衣的老汉先站起来,脸黑黑的,手上有茧子,看着像个种地的。
“叶大人,草民姓张,开了一家小粮铺,就两口人,本钱少,货也少。草民想问,商会收会费,小户和大户是不是一样的?要是都一样,草民交不起。”
叶明道:“不一样。章程里写了,按生意大小分等。大的多出,小的少出。具体多少,你们自己商量。别让小户吃亏就行。”
张老汉放心了,坐下。
又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绸衫,看着挺精明的样子。
“叶大人,草民姓刘,开了一家布庄。草民想问,商会能不能帮大家找找货源?太原的布匹,质量不行,卖不上价。草民想从江南进货,可人生地不熟,怕被骗。”
叶明道:“这个好办。杭州那边有布匹行当的代表,姓孙。我回去跟他说说,让他给你介绍几个靠谱的供货商。你也可以自己去杭州看看,路费商会可以补贴一点。”
年轻人眼睛一亮:“真的?”
叶明笑了:“真的。商会就是帮大家办事的。不办事,要商会干什么?”
底下响起一片笑声。
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叶明一一答了。有的当场解决,有的答应回去想办法。答完之后,大家脸上都轻松了不少。
散的时候,张老汉走到叶明跟前,拉着他的手,说:“叶大人,草民做了二十年小买卖,头一回见到大人这样的人物。不嫌弃我们小户,还替我们着想。草民谢谢大人。”
说着,眼眶红了。
叶明拍了拍他手背,说:“别谢。把生意做好,就是谢我了。”
张老汉抹了抹眼睛,走了。
刘三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大人,这些小商户,平时没人理。官府不管,大户欺负。现在有了商会,总算有人给他们撑腰了。”
叶明道:“撑腰是撑腰,可也得靠自己。商会只能帮一把,路还得自己走。”
刘三点点头。
中午,叶明在会馆里吃了碗面,又出去转了转。太原的街市,比京城粗犷些。卖东西的不吆喝,就那么坐着,爱买不买。路上行人不多,可个个走路带风,看着就硬气。
周文彬跟着,边走边说:“大人,太原这地方,跟江南真不一样。江南人说话软绵绵的,太原人说话硬邦邦的。江南人爱吃米,太原人爱吃面。江南人细腻,太原人豪爽。”
叶明笑了:“地方不一样,人也不一样。可商户的难处,哪儿都一样。都想把生意做好,都想多赚点银子。咱们做的事,就是帮他们把这个心思落到实处。”
周文彬点点头。
下午,叶明回到会馆,把刘三、李掌柜、王掌柜、赵掌柜叫来,开了个小会。
叶明道:“商会的事,架子搭起来了。接下来就是干活。你们几个是代表,得带头。别等着商户来找你们,你们得主动去找商户。问问他们有什么难处,能帮的帮,帮不了的报上来。”
李掌柜道:“大人放心,草民一定办好。”
叶明又说:“会馆快好了,回头选个好日子,正式开张。开张那天,把商户们都叫来,热闹热闹。我让人写块匾,送过来。”
刘三连忙道:“那可太好了!有大人写的匾,会馆就有面子了。”
叶明摆摆手:“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几个掌柜都笑了。
傍晚时分,叶明站在会馆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辆马车过去,蹄声清脆。
刘三走过来,说:“大人,红枣买好了。草民让人买了十斤,都是今年新下来的,肉厚核小,甜得很。”
叶明笑了:“十斤?太多了。我拿不动。”
刘三道:“不多不多。大人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太原的红枣,京城买不到。”
叶明只好收下。
晚上,叶明坐在客房里,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见了小商户,十几个人,问了七八个问题,能办的当场办了。张老汉拉着我的手哭了,说谢谢。太原这地方人硬气,可心不硬。红枣买好了,十斤,拿不动。瑾儿该高兴了。
他放下笔,吹灭油灯。
窗外,月亮很亮。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有驴叫,叫几声又停了。
第二天一早,叶明正在吃早饭,外头有人敲门。刘三去开门,进来的是个衙役,穿着官服,手里拿着个帖子。
“请问是叶大人吗?”衙役拱手道,“太原知府王大人派小人来,请叶大人过府一叙。”
叶明接过帖子看了看,上头写着“叶大人台鉴”几个字,字写得工工整整。
他想了想,说:“行。我一会儿就去。”
衙役走了。刘三在旁边问:“大人,王知府找您什么事?”
叶明道:“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吃了饭,叶明换了身衣裳,带着周文彬,去了知府衙门。
太原知府衙门在城中心,比商务司大多了。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见叶明来了,引他进去。
穿过两道院子,到了正堂。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坐在堂上,穿着知府官袍,脸圆圆的,留着短须,看着挺和气。
见叶明进来,那官员站起来,拱手道:“叶大人,久仰久仰。下官王明远,太原知府。”
叶明拱手还礼:“王大人客气了。”
两人坐下,衙役倒了茶。王明远喝了口茶,说:“叶大人来太原,怎么也不跟下官说一声?下官好去接您。”
叶明道:“王大人公务繁忙,不敢打扰。”
王明远摆摆手:“什么公务繁忙,都是瞎忙。叶大人那个商会的法子,下官听说了,好得很。太原这边商户们自己搞起来了,下官也省心不少。”
叶明道:“商户们自己愿意搞,官府支持就行。不用插手太多。”
王明远点点头:“叶大人说得是。下官也是这么想的。商户们的事,让他们自己管。官府管得太多,反倒不好。”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王明远留叶明吃了午饭。菜不多,可都是太原的特色。吃着饭,王明远又说:“叶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叶明道:“王大人请讲。”
王明远道:“太原这边,商户们搞了商会,下官高兴。可下官不懂这些,怕帮倒忙。叶大人能不能派个人,在太原多待几天,帮商户们把事儿理顺了再走?”
叶明想了想,说:“行。我让周文彬多待几天。他对商会的事熟,能帮忙。”
王明远连忙道谢。
下午,叶明回到会馆,把这事跟周文彬说了。周文彬听了,说:“行。下官就在太原多待几天。大人先回去,这边的事下官盯着。”
叶明点点头:“辛苦你了。有什么事,及时写信。”
周文彬应了。
傍晚时分,叶明收拾好东西,准备明天回京城。那十斤红枣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他拎了拎,笑了。
瑾儿看见这十斤红枣,不知道得多高兴。
第二天一早,叶明上了马车,李武一甩鞭子,马车出了太原城,往京城去。
刘三骑着驴送到城门口,拱手道:“叶大人,一路顺风。太原这边的事,草民一定办好。”
叶明从车窗探出头,说:“好好干。有什么事,写信来。”
马车走了,太原城渐渐消失在身后。
叶明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一片金黄,庄稼快熟了。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太原的事,算是开了个头。商会建起来了,代表选出来了,会馆快好了。商户们心很齐,王知府也支持。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根基扎下了,能不能长起来,得看他们自己。
马车走了五天,回到了京城。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街上人来人往,都是下班回家的人。
马车到了叶府门口,叶明下了车。刚要进门,就看见叶瑾从里头跑出来。
“三哥!你回来了!”她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他,“给我带红枣了吗?”
叶明笑了,从车里拎出那袋红枣,递给她。
叶瑾接过去,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这么多!十斤!三哥你太好了!”
她抱着布袋,跑回屋了。
叶明笑了笑,拎着包袱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