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是被评弹声吵醒的。
不是真的吵,那声音咿咿呀呀的,隔着几条街传过来,软绵绵的,像一只手在耳边轻轻拂过。他躺了一会儿,听出唱的是《玉蜻蜓》,蒋月泉的调子,前世他奶奶最爱听这个。
他笑了笑,坐起来穿衣服。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亮晃晃的一片。推开窗,一股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河水的气味,还有早点铺子的香味。
洗漱完出了客房,陈老板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碗馄饨,一碟桂花糕,还有一小碟酱菜。
“叶大人,尝尝苏州的早点。”陈老板笑道,“这馄饨是街上老王家做的,皮薄馅大,汤是用骨头熬的,鲜得很。”
叶明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果然鲜。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头粉红色的肉馅,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香味。
“好吃。”叶明道,“比京城做得好。”
陈老板笑了:“苏州人讲究吃,早点都不马虎。”
周文彬也起来了,端着碗馄饨蹲在廊下吃,边吃边点头。
吃完饭,叶明让陈老板把苏州商会的几个代表叫来,说说商会下一步的事。
陈老板道:“大人,绸缎庄的周掌柜、粮铺的李掌柜、茶行的孙掌柜、瓷器行的钱掌柜,这四个人是大家推举的。草民已经让人去叫了,一会儿就来。”
叶明点点头,在院子里踱步。会馆的前院不大,可收拾得精致。墙角种了几丛竹子,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不一会儿,四个掌柜陆续来了。周掌柜年纪最大,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可精神很好。李掌柜四十来岁,胖墩墩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孙掌柜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钱掌柜最年轻,三十出头,看着挺精明。
叶明把他们请进大堂,在“苏州商会”的匾下坐下。
“几位掌柜,章程都看了吧?”叶明问。
周掌柜道:“看了。草民看了三遍,条条都清楚。”
叶明道:“那就好。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问。”
孙掌柜先开口:“叶大人,章程里说账目要公开,每季度抄送户部一份。这个草民明白,是怕有人从中捞好处。可商会的账目,跟商户自己的账目,是不是分开的?”
叶明道:“分开的。商会的账目,是大家凑的会费,用在会馆、开会、接待这些事上。商户自己的账目,是各人自己的事,商会不管,官府也不管。”
孙掌柜点点头,放心了。
钱掌柜又问:“叶大人,章程里说代表不是官,不领俸禄。可代表给大家办事,总不能白干吧?耽误了自家的生意,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当?”
叶明笑了笑,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
“代表不领俸禄,可商会可以给补贴。比如每个月给几两银子,算是车马费。这个钱从会费里出,大家商量着定。章程里没写死,就是让你们自己商量。”
钱掌柜点点头,满意了。
李掌柜问:“叶大人,苏州的粮价波动大,有时候一天一个价。商会能不能定个规矩,比如每个月开个会,大家商量商量价格?不然你降我也降,最后谁都赚不到钱。”
叶明想了想,说:“商量可以,但别搞垄断。价格太低了,大家亏本。价格太高了,老百姓不答应。你们商量个公道价,别太过分就行。”
李掌柜连忙道:“那是自然。草民就是想要个规矩,别让大家乱来。”
周掌柜一直没说话,等大家都问完了,才开口。
“叶大人,草民想问个事。苏州的绸缎庄,有二十几家,可有一半是小本经营,本钱少,货也少。他们怕加入商会,被大商户欺负。这事儿怎么办?”
叶明看了看他,说:“周掌柜,你是绸缎庄的代表,这事儿你得管。大商户欺负小商户,你得出面拦着。拦不住,来找官府。商会的目的,是帮大家,不是帮大户欺负小户。”
周掌柜点点头:“草民明白了。草民回去就跟那些小商户说,让他们放心。”
几个掌柜又问了些细枝末节的事,叶明一一答了。答完之后,大家脸上都轻松了不少。
陈老板在一旁道:“几位掌柜,叶大人难得来一趟,你们有什么难处,现在都说出来。别等大人走了,再写信问。”
周掌柜想了想,说:“难处倒是有一个。苏州的丝绸好,可运到外地,路上常被关卡刁难。有的关卡收一遍税,到了下一个关卡又收一遍。同一个货,被收好几次税。这事儿,商会能管吗?”
叶明眉头一皱。这事儿他听说过,可没想到这么严重。
“你详细说说。”
周掌柜道:“草民的绸缎庄,每月都要往京城发货。从苏州到京城,过三个府,每个府都有关卡。有的关卡看你是外地的,就多收。草民试过,同样的货,有时候差出一半的税。”
叶明想了想,说:“这事儿我记下了。回去跟户部说说,看看能不能统一标准。别一个府一个价,让商户们吃亏。”
周掌柜连忙道谢。
几个掌柜又说了些别的事,都是生意上的难处。叶明一一记下,答应回去想办法。
散了之后,陈老板留几个掌柜吃饭。周掌柜说家里有事,先走了。李掌柜也走了。孙掌柜和钱掌柜留下,跟叶明一起吃了午饭。
吃完饭,叶明站在会馆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苏州的午后,比京城安静些。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辆马车过去,蹄声清脆。几个小孩在巷口踢毽子,叽叽喳喳的。
陈老板走过来,说:“大人,下午要不要去看看苏州的丝绸作坊?周掌柜家的,就在城西,不远。”
叶明想了想,说:“去看看也好。”
陈老板让陈小河去套车,不一会儿,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叶明、周文彬、陈老板上了车,往城西去。
城西是苏州的丝绸作坊集中地,一条街上,隔几步就是一家作坊。空气中弥漫着蚕丝的气味,还有点染料的味道。
马车在一家作坊前停下。门口挂着块匾,上头写着“周记绸庄”。门面不大,可里头挺深,前头是铺面,后头是作坊。
周掌柜正在铺子里跟客人说话,见叶明来了,连忙迎上来。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叶明道:“来看看你的作坊。不影响你做生意吧?”
周掌柜笑道:“不影响不影响。大人请。”
他领着叶明往里走,穿过铺面,后头是个大院子。院子里摆着十几架织机,十几个女工正在织绸。织机嘎吱嘎吱响,梭子飞来飞去,看得人眼花。
叶明站在一台织机前看了一会儿,问:“一天能织多少?”
周掌柜道:“一台织机,一天能织三尺。好料子更慢,一天也就一尺多。”
叶明点点头,又问:“蚕丝从哪儿来?”
周掌柜道:“从乡下收的。苏州周边的农户,家家养蚕。春天收了蚕茧,缫成丝,卖给作坊。作坊织成绸,再卖出去。”
叶明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缫丝、染色、织造的全过程。周掌柜一路跟着,边走边讲,讲得挺细。
看完之后,周掌柜请叶明在铺子里喝茶。茶是碧螺春,苏州本地的,清香扑鼻。
周掌柜道:“叶大人,草民说句实话。苏州的丝绸生意,看着红火,可实际上不好做。外地的商人压价,路上的关卡收税,一年到头,赚不了多少。”
叶明喝了口茶,说:“我知道。你刚才说的事,我记下了。回去就想办法。”
周掌柜叹了口气:“草民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那些关卡,都是地方上的财路,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叶明道:“不好办也得办。一件一件来,总比不办强。”
周掌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叶明回到会馆。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会馆门口的街上,卖吃食的摊子支起来了,香味飘得老远。
陈老板过来问:“大人,晚上想吃点什么?”
叶明道:“随便。简单点就行。”
陈老板道:“那草民让厨房做碗面。苏州的阳春面,汤清面滑,大人尝尝。”
不一会儿,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几根面条,上头撒着几点葱花。叶明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清淡却回味悠长。
“好吃。”叶明道,“比那些大鱼大肉强。”
陈老板笑了:“苏州人吃东西,讲究个本味。东西好不好,一口就知道。”
吃完饭,叶明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墙角那几丛竹子,在月光下沙沙响。
周文彬走过来,说:“大人,今天收获不小。周掌柜说的关卡的事,要是能解决了,对商户们可是大好事。”
叶明点点头:“是好事,可也是难事。那些关卡,背后都是地方上的利益。动了他们的财路,他们不乐意。”
周文彬道:“那怎么办?”
叶明想了想,说:“回去跟于侍郎商量。这事儿不能急,得慢慢来。”
周文彬点点头。
叶明又说:“苏州这边,我看差不多了。陈老板能干,几个代表也靠谱。明天再待一天,后天回京城。”
周文彬道:“行。下官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叶明又见了几家小商户。都是本小利薄的,有的是卖布的,有的是卖杂货的。他们听说叶明来了,都想来见见,说说话。
叶明在会馆的大堂里坐了半个上午,一家一家地听。有的说生意难做,有的说被大商户欺负,有的说税太重。叶明一一记下,能答的当场答,答不了的答应回去想办法。
中午,陈老板又留他吃饭。吃完饭,叶明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京城。
傍晚时分,他站在会馆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匾。“苏州商会”四个大字,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陈老板在旁边说:“大人放心,草民一定把商会办好。”
叶明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有什么事,写信来。”
陈老板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马车出了苏州城,往京城去。
叶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苏州城。城墙上爬满了藤萝,绿油油的。城外的田野里,麦苗长得正旺,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
周文彬在车里翻着这几天的笔记,边翻边说:“大人,苏州这边,七十一家商户,四个代表,会馆也有了,章程也讲了。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了。”
叶明点点头:“是啊。根基扎下了,能不能长起来,得看他们自己。”
马车走了三天,回到了京城。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街上人来人往,都是下班回家的人。
马车到了叶府门口,叶明下了车。刚要进门,就看见叶瑾从里头跑出来。
“三哥!你回来了!”她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你给我带帕子了吗?”
叶明笑了,从包袱里掏出几条帕子。都是苏州的刺绣,一条绣着兰花,一条绣着荷花,还有一条绣着蝴蝶。
叶瑾接过去,眼睛都亮了:“真好看!比街上卖的好看多了!”
她捧着帕子跑回屋了。
叶明笑了笑,拎着包袱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