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晴。
天还没亮,叶明就醒了。今天是个大日子——章程要递上去,朝堂上那些大臣们要议。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坐起来。
推开窗,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天上。院子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墙角堆着几摊残雪。
洗漱更衣,今天穿的是官服。正五品的袍子,胸前补子绣着白鹇。他对着铜镜照了照,还算齐整。戴官帽的时候,手稳得很,一点都不抖。
下楼时,正堂里已经摆好了早饭。李婉清正跟叶瑾说话,见叶明下来,连忙招呼。
“明儿,今天要上朝?”李婉清问。
叶明点点头:“嗯,章程递上去,朝里要议。”
李婉清看着他,眼圈有些红:“你爹当年第一次上朝,也是这个样子。明儿,你比他有出息。”
叶明笑了笑:“娘,儿子就是去递个章程,又不是去打仗。”
叶瑾在一旁道:“三哥,你一定行的。”
叶明摸摸她的头,坐下吃饭。热粥下肚,身上暖和了些。他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起身出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李武掀开车帘,叶明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往皇城方向去。
街上比往日热闹些。卖早点的、卖菜的、拉货的,人来人往。几个孩子追着跑,手里拿着糖葫芦,嘻嘻哈哈的。叶明掀开车帘往外看,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今天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皇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说着话。见叶明的马车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
叶明下了车,整理了下官服,往宫门走去。经过那群官员时,听见有人在说:“那就是商务司的叶郎中?这么年轻?”
另一个声音道:“年轻有什么用?听说那些章程,都是异想天开。”
又有人说:“异想天开?人家在苏州可是干出了名堂的。沈百万都让他扳倒了。”
叶明脚步不停,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议论,他早就料到了。
进了宫门,来到议政殿。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叶明是五品,只能站在后面。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等着朝会开始。
卯时正,皇上驾到。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皇上坐在龙椅上,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道:“今日议事,先从商务司的章程开始。叶明可在?”
叶明从后面站出来,跪道:“臣在。”
皇上道:“把你的章程呈上来。”
叶明双手捧着章程,递给内侍。内侍转呈给皇上。皇上接过,翻了翻,然后递给身旁的太监:“念。”
太监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章程分三部分,每部分都念得很清楚。第一部分是商务司的职能和权限,第二部分是试点的方案和步骤,第三部分是税制改革的思路和原则。
念完,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叶明抬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容清瘦,眼神锐利——都察院御史,张明远。张家的人。
皇上道:“张御史有何本奏?”
张明远道:“臣弹劾商务司郎中叶明,滥用职权,私设衙门,结交商贾,图谋不轨。其章程所列诸条,名为改革,实为敛财,与民争利,乱法祸国。请陛下明察。”
殿里一片哗然。有人附和,有人反对,吵成一团。
皇上皱了皱眉,敲了下龙椅:“肃静。”
殿里安静下来。皇上看向叶明:“叶明,你有何话说?”
叶明不慌不忙,上前一步,跪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问张御史。”
皇上道:“准。”
叶明转向张明远:“张御史说臣滥用职权,请问臣滥用什么职权?商务司初设,臣上任不到半月,连衙门里的银子都没经手过,如何滥用?”
张明远道:“你那个账目统一格式,就是滥用职权。各地账目,自有规矩,你凭什么改?”
叶明道:“各地账目混乱,对账困难,朝廷税收流失严重。臣统一格式,是为了让账目清楚,方便对账,方便查税。这是利国利民的事,如何是滥用职权?”
张明远语塞。
叶明又道:“张御史说臣私设衙门。商务司是陛下下旨设立的,户部挂牌,太子题匾,如何是私设?”
张明远道:“你那个公会,就是私设衙门。”
叶明笑了:“张御史,公会不是衙门,是商户自愿联合的组织。商户们自己出钱,自己管事,自己受益。朝廷不出一分银子,不派一个官员。这如何是私设衙门?”
张明远还要说什么,旁边又站出一个人来——是陆家的人,户部侍郎陆文渊。
“陛下,臣也有本奏。”陆文渊道,“叶明在苏州搞的那个公会,名为商户联合,实为结党营私。那些商户,只听叶明的,不听朝廷的。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叶明道:“陆侍郎,商户们听朝廷的,是因为朝廷为他们做主。他们不听沈百万的,是因为沈百万欺压他们。臣在苏州,只是帮他们站起来,让他们能挺直腰杆做生意。这如何是结党营私?”
陆文渊道:“你……”
叶明不等他说完,继续道:“陆侍郎,臣斗胆问一句,您家在苏州的那些铺子,这些年交了多少税?有没有按朝廷的规矩来?沈百万垄断丝线的时候,您家有没有跟着分一杯羹?”
陆文渊脸色一变:“你血口喷人!”
叶明道:“臣没有血口喷人。臣只是提醒陆侍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百万的供词里,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殿里又是一片哗然。陆文渊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太子李君泽站了出来:“父皇,儿臣有几句话想说。”
皇上点点头:“说。”
李君泽道:“叶明在苏州做的事,儿臣都查过了。他没有贪墨一文钱,没有滥用一次权。他帮那些商户、织户、丝农站起来,让他们能挺直腰杆做生意。那些商户,现在都按规矩交税,没有一家拖欠。这是利国利民的事,不是祸国殃民的事。”
他顿了顿,转向张明远和陆文渊:“张御史、陆侍郎,你们弹劾叶明,可有真凭实据?还是只是道听途说,人云亦云?”
张明远和陆文渊都低下头去。
皇上沉默片刻,道:“叶明的章程,朕看过了。写得不错。商务司的事,继续办。叶明,你好好干。”
叶明跪下磕头:“臣遵旨。”
退朝后,叶明走出议政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殿外,深吸了口气。
这一关,过了。
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关要过。
回到商务司,已经是中午了。钱员外郎他们正在等着,见叶明回来,连忙迎上来。
“大人,怎么样了?”钱员外郎问。
叶明笑了笑:“没事了。继续办公吧。”
他走进正堂,坐下,继续处理那些文书。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案上亮晃晃的。
下午,郑老板又来了。这回他脸上带着笑:“叶大人,王老根放出来了!太子殿下派人去查,苏州府那边不敢不放。王老根让我谢谢您!”
叶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王老根没事就好。让他好好养伤,以后有什么事,及时报信。”
郑老板连连点头,又道:“叶大人,公会那边又加了二十多家会员,现在快两百家了。大家都说,跟着您干,没错!”
叶明笑了笑,心里暖洋洋的。
送走郑老板,天已经暗了。叶明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出衙门,站在门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前路还长,但至少,这一步迈出去了。
回到叶府,叶瑾正在院子里等他。见叶明回来,跑过来。
“三哥,你今天上朝怎么样?”
叶明笑道:“还行。章程过了。”
叶瑾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我去告诉娘!”
叶明看着妹妹跑远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屋里,他坐在灯下,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朝堂争锋,有惊无险。太子帮忙说话,章程过了。王老根放出来了,公会又加了新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