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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8章 拉尔科特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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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东是广袤无垠的恒河平原,背后是仍旧是山地。李漓与李锦云并辔立于有一座地势平缓、高度适中的山岗顶上,任由午后的热风拂过盔甲的边缘。脚下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红土与砂岩交替,间或生着几簇低矮的荆棘灌木,在风里无声地摇摆。视野尽处,地势渐渐平坦开阔,一座城市的轮廓正从那片热气蒸腾的远景中浮现出来,轮廓粗砺,却已隐约带着一种正在成形的、不可忽视的规模。

    城市的核心是一座要塞。要塞踞于一处突起的岩台之上,以深赭色的砂岩砌就,城墙厚实而高峻,角楼耸立,旗帜在高处猎猎飞展。都摩罗王朝将这里经营多年,城墙的走势顺应地形,随岩台的边缘起伏延伸,如同从这片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一道脊梁,居高临下,俯控四方。要塞之下,一圈聚落正以肉眼可见的蓬勃姿态向四周蔓延——密密匝匝的土坯屋舍,交错纵横的街巷,临街的布棚与货摊,往来穿行的人流与牲畜,隐约可以听见远处市集嘈杂的人声,随风飘来,若断若续。这里是一座正在呼吸、正在生长的城市,要塞是它的骨,市集是它的肉,此刻在午后的阳光里蒸腾着属于一座活城的烟火气。

    密利伽催马上前半步,立于李漓身侧,抬手指向那片轮廓,那就是几十年前,都摩罗王国在那里建立的城堡——拉尔科特要塞。周围的聚落,就是一座正在形成的新城市。

    李漓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在马背上微微眯起眼睛,将那片远景从左到右缓缓扫了一遍,像是在把某张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图与眼前的实景逐一对照。片刻后,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里兹卡开口,语气平稳,如同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军令:“传令下去,虎贲营、鳄鱼营、凤凰营,连同木尔坦来的那支队伍,把那要塞连同外面的市集,全都围了,但是所有人都给我留意一件事,千万别把要塞里跑出去求援的信使全截杀了。”他顿了顿,“猎豹营去东边,把河上的渡口全部控住,一个都不许放不许任何人通过。灵犀营,原地休整待命。”

    “遵命!”里兹卡抱拳应声,拨马而去,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山岗背后。

    “艾赛德。”李锦云开口,目光仍落在远处那片热气蒸腾的城郭轮廓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审慎,“我们绕道直奔这里,这招围魏救赵——天竺人,会按我们预计的行动吗?”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顺带提起一件无足轻重的事:“另外,城外那些市集和百姓,为什么不顺手洗劫了?反正闲着也只是闲着。”

    “不。”李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现在留着要塞周围的人口和市集不动,他们才会真的在意这里。若是洗劫一空,也就剩一座空壳要塞了,敌人反而未必会急着回援。”他顿了顿,“留着这些人,才是最好的饵。”

    李锦云听罢,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对了,”李漓话锋一转,“古尔本部那边怎么样了?”

    “真正的天竺军队一出现,沙努斯拉特就识趣多了,”李锦云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无意外的宽慰,“如今倒还算听令,老老实实地按你的部署,驻扎到了此地以南的山口。”她说到这里,眉头却微微收拢了一分,“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回鹘仲云部——他们,真的能扛住回撤天竺军的强攻吗?”

    “回鹘军若只会抢劫,连这点都扛不住,”李漓冷冷说道,“那我们还要他们做什么。”他的语气平淡,冷得不带一丝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而非一句赌气的狠话。

    “还是多关注古尔本部吧。”李漓接着道,“此刻他们按令站在那里,真打起来,却未必真的肯出力——这一点,比回鹘人更值得盯紧。”

    李锦云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李漓转过头,瞥见李锦云的神色,笑了一下,“放心,二姐夫和他的回鹘军,没那么弱。”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扎伊纳布从坡道上策马而来,在两人身后猛地勒住缰绳。马蹄踏碎坡上的浮石,溅起一片细尘。她翻身下马,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稳:“主人,刚刚收到消息——伽色尼方面的使臣已经到了新跋蹉堡。”

    “他们要干什么……”李漓回头看了扎伊纳布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冷不热的疑惑。

    扎伊纳布道:“他们说,苏丹马苏德三世已经得知阿里可汗过世,也知道如今这支南征大军归主人掌控。为表继续维系盟约的诚意,苏丹希望将原本预备与阿里可汗和亲的那位公主,改作与主人联姻。使臣还说,只要主人点头,他们便愿意尽快将那位公主送来,与主人完婚。另外,他们还愿意派些援军来帮助我们。”

    李锦云听罢,嗤了一声,“估计原本只是来试探的。到了新跋蹉堡,发现我们在天竺西陲占了块地,便也想着来分一杯羹了。”

    李漓没有立刻接话,望着远处那座拉尔科特要塞,沉吟片刻,才不疾不徐地开口:“算计归他们算计。可眼下,我们的确需要帮手。”他说到这里,声音稍稍低了些,“新跋蹉堡以西那三百多里路上的村子和市集,此前都已经被我们打得不像样子。若是真要在这里立足,光有土地远远不够。还得有人,有商路,有愿意重新把地种起来、把市集开起来的人。”

    李漓顿了顿,缓缓开口:“伽色尼那边若肯送些人过来,填补这个缺口,倒正合适。”他说着,转过头,看向扎伊纳布。“你这就回一趟新跋蹉堡,替我见一见使臣。告诉他们——这桩提议,我答应了。援军就不必送了,若可以的话,还是送些能安家落户、开荒屯垦的人口过来吧。”

    扎伊纳布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应下:“是,主上。”

    李漓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至于那位公主,过阵子再说吧。眼下我正在打仗,没工夫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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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拉尔科特要塞。那里山影沉沉,城垒横卧,像一头伏在荒原尽头的灰色巨兽。

    午后的日光压在城垣上,石墙泛着干硬的白光。要塞上,那面都摩罗旗帜正迎风飞展,猎猎作响,烈烈如火。片刻之后,山岗之下,大地开始颤动。那颤动起初是细微的,像是某种藏在土层深处的低鸣,马蹄踏碎砂石的震动顺着地面向四面八方传递,渗入每一条街巷的墙根,渗入每一块摊位的木桩,渗入正在井边汲水的女人脚底,渗入在街角追逐嬉闹的孩子的脚心。

    然后是烟尘。从要塞外围聚落的东面望去,南北两个方向的地平线几乎同时腾起了两道土黄色的尘墙,低而绵长,在午后的热气中向上翻涌,遮住了半片天际。尘墙里隐约透出钢铁反光的碎芒,如同暗涌中浮动的鱼鳞,一闪一闪,绵延不绝。

    市集里,第一个察觉异样的是一个卖香料的老商人。他坐在自己的货摊后面,正用一把小铜秤称量一包姜黄,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睛朝南面望了一眼,随即放下铜秤,站起身来,又望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将摊位上几个最值钱的小布包攥进怀里,转身,消失在了身后的巷子里,速度之快,叫旁边的摊贩都还没反应过来。

    但恐惧从来不需要语言来传播。相邻的一个卖棉布的中年男人愣了片刻,抬头朝南面看去,这一看,他的手里攥着的那匹靛蓝色棉布便再也没能放回货架上。他扯着嗓子用本地话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尖而短促,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然后,市集炸开了。

    喊声从南面的街巷蔓延开去,像是一把火,顺着干燥的柴草一路向四面窜去,所过之处无不腾起同样的惊惶。摊贩们抢收货物,有人抱起整筐的椰枣,有人扯下晾晒着的布匹,有人踢翻了脚边的陶罐,碎片和香料洒了一地,没有人弯腰去拾。人群开始涌动,起初是零散的,随即便汇聚成洪流,从各条街巷向要塞方向奔涌——那里有高墙,有士兵,有一个让人以为足够安全的庇护。

    牛车横在街心动弹不得,赶车的人急得直跳脚,扬起鞭子乱抽,牛却被四面的人声惊得原地转圈,哞哞地叫着,任凭怎么抽都不肯挪步,只是把那条街堵得死死的,人流从车的两侧硬挤过去,将那辆车挤得歪歪斜斜,车上的货箱噼里啪啦地摔落下去,里面装的是陶器,落地开花,碎片横飞。

    寺庙的祭司跌跌撞撞地跑出门来,手里还捧着一只铜质的神像,一边跑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诵念着什么,也分不清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几个婆罗门家的男人聚在巷口,交头接耳,眼神里的惊惶与一种古老的傲慢奇异地并存着,他们争论着,压低声音,却争得面红耳赤,最终还是四散而去,各回各家,把门关死,把窗户遮严。

    孩子们哭起来了,哭声高而尖,淹没在大人的叫喊声里,又时不时从人群的缝隙里穿出来,格外叫人揪心。一个母亲将两个孩子各夹在腋下,拼命往前跑,跑着跑着,小的那个鞋子掉了一只,她头也不回,继续跑。

    与此同时,队伍已然展开。虎贲营从南面压来,阵列严整,步骑相间,长矛如林,旌旗无声。他们走得不急,却走得坚定,那种坚定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令人窒息的从容——仿佛眼前这片慌乱奔逃的人潮不过是流水,而他们是石,任水漫过,纹丝不动。骑兵列于步兵两翼,沿着聚落外缘的土路展开,将那圈市集与聚落的边界一段一段地封死。他们没有冲锋,没有呼喝,只是缓步向前,如一道慢慢收拢的铁索,将整个聚落连同要塞外围一并套入其中。

    鳄鱼营从北面绕进来,行进间悄然分出数支小队,嵌入聚落与要塞之间的几条主道,将人流与要塞城门之间的通道逐一掐断。许多奔向城门的居民在离城门不过百步之处便被迎面而来的盾牌阵截住,手忙脚乱地停下脚步,前挤后涌,人堆成了一团,惊叫声、哭声、怒骂声挤作一锅,乱成了一片。凤凰营的工兵队在外围快速布设,将几条主要道路以拒马和木桩封锁,又在几处视野开阔的高地上架起了投石机,冷冷地俯视着城头。猎豹营已先一步奔赴东面的河岸,沿河展开,将河上大小渡口逐一扼守。此刻偶尔有信号旗从东面河岸方向一闪而过,告知这里:渡口,已封。

    要塞城头上,都摩罗守军的动静随着合围圈的收紧而愈发激烈。鼓声从城内隆隆地响起,低沉而急促,那是召集守军上城的鼓号,城垛上的身影在短短片刻间密集起来,弓手就位,旗令飞传。城门在最后一批慌乱涌入的居民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声音隔着这段距离也清晰可闻,像是一声绝望的叹息。

    城门外,仍有大批居民没能进去。他们挤在城墙根下,背对着城门,面对着正在合拢的包围圈,进退两难。老人坐在地上,神情茫然,像是从某个已经结束的梦里醒来,一时还没认清眼前的现实。年轻的男人们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眼神在城头的守军与城外的铁甲队伍之间来回游移,攥紧了手,却不知该攥向哪里。一个小女孩独自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捏着半只从早市买来的、尚未吃完的甜饼,仰着脸,睁大眼睛,茫然地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旌旗和盔甲,说不清是被吓住了,还是尚未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甜饼上的糖渍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地泛着光。

    合围尚未完全收紧之际,要塞的侧门骤然洞开。十余骑自门洞里鱼贯而出,马蹄砸在石板路上迸出一串火星,人借马势,分作数路,借着人群的混乱与街巷的遮蔽,拼命向包围圈的缝隙处猛冲。那是一队轻骑,没有重甲,人人伏低身子,几乎把脸埋进了马鬃里,显然是经过挑选的——不为作战,只为突围,只为将消息送出去。

    凤凰营的骑兵当即追了出去,呼喝声与马蹄声在街巷里轰然炸响。混乱中,多数突围骑兵在包围圈边缘被迎面截住,兵刃相交,短促而凌厉,三两个回合便分出了生死。有人被挑落马下,有人被团团围住,弃了兵器束手就擒,马匹在街心无主地乱窜,踢翻了路旁无人看管的货摊。

    然而终究有三骑冲了出去。他们选的方向出人意料——不是向东奔河,而是硬生生地向北撕开了一道缝。鳄鱼营的骑兵当即回身追赶,呼喝声与蹄声在暮色将至的旷野上轰然炸响,然而那三骑轻装简从,舍命狂奔,借着北面丘陵起伏的地形左闪右避,待追骑绕过一道土坡再度望见他们时,三个身影已经在远处官道上扬起了三道细长的尘烟,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消失在了北面连绵的丘陵褶皱里,再寻不见踪迹。

    追骑在坡顶勒马,望着北面那片沉默的旷野,骂了一声,拨马回报。

    消息送到山岗上时,李漓正在就着一块干饼喝水。扎伊纳布将经过如实禀报,末了补了一句:……有三骑突围,未能截回,向北去了。

    李漓喝完了口中的水,将皮囊递还给亲卫,缓缓抬起眼来,望了望东面的山岭,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不大,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一个在意料之中的、无关紧要的消息。他没有说话,重新将目光转回那座被合围的要塞,低头,将剩下的半块干饼送入口中,慢慢嚼着。

    远处,合围之后,最先改变的是声音。市集的嘈杂在一个时辰内便死去了大半。货摊无人收拾,横七竖八地敞着,风吹过来,掀起几块落地的棉布,像是某个被人遗忘的动作。偶尔有一只走散的山羊在空荡荡的街心踱步,低着头嗅了嗅地上的碎椰枣,又抬起头来,茫然地朝着关闭的城门叫了一声,无人应答。

    城墙根下,那些没能入城的居民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起初有人试图交涉,拍打城门,冲着城头喊话,声音嘶哑,夹带着哭腔,问守军是否还会开门,问自己的家人是否还在城里,问还要等多久。城头的士兵沉默地俯视着他们,没有人回答,偶有一两声呵斥压下来,城门纹丝不动。后来,那些声音也渐渐止歇了。

    人群开始自发地往城墙阴影里聚拢,以家为单位,以族为单位,一堆一堆地挤坐在墙根下,将孩子护在中间,把老人安置在背风处,低声交谈,或者干脆沉默,只是彼此靠近着,像是靠近本身就能带来某种安慰。有妇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张薄饼,分给孩子,自己不吃,只是低着头,将空布包重新叠好,压在手心里攥着。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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